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爲今之計,只能智取,斷不可力敵啊。”
“是之。”
池日麗聞言,略顯不耐地擺了擺手,“你在府中效力多年,算得上是我親自延攬的心腹。”
“莫非在你眼中,我竟是那等拘泥不化、不識權變的迂腐之人麼?”
“殺人取命,關鍵在於目標授首,至於用何種手段達成目的,又有誰會在意?”
“我池日麗,絕非日暮那般行事作風,這一點,你應當心知肚明。”
“有話不妨直說,其中利害,我自會權衡判斷。”
“大公子明鑑,如此,屬下便斗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劉是之再次鄭重地拱手俯身行了一禮,隨即輕搖手中羽扇,顯出幾分胸有成竹的姿態。
“這第一策,需溯及根源。當年‘不愁門’慘遭滅門之禍,世人多以爲是我‘蘭亭池家’一手操辦,實則不然,‘小碧湖遊家’方是幕後真正的主帧!�
“今日何安既能輕描淡寫地取走日暮公子性命,試問明日,他難道就不能殺上‘小碧湖’,直取遊家少主遊玉遮的首級麼?”
“因此,在對付‘不愁門’復出、剷除何安這個共同的強敵之事上,我們池家與遊家實乃脣齒相依,利害一致。”
“我等欲置何安於死地,只怕遊家更是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故此,當務之急,還需大公子您親自出面,前往‘小碧湖’,與那遊玉遮當面一晤,共商大計。”
池日麗聽罷,眼簾微垂,靜默片刻,似在心中反覆思量,最終微微頷首,顯是認可了此策。
劉是之見狀,繼續說道:“其二,屬下揣測,那‘妙手堂’回家,豈能甘心情願坐視‘不愁門’東山再起,容忍‘下三濫’這般勢力在洛陽插旗立櫃?”
“須知洛陽城雖大,終究是塊有限的膏腴之地。多出一方豪強勢力,便如同在腥送胫蟹秩ヒ豢诜嗜狻!�
“縱然那‘妙手堂’的“老公子”回百應素有城府,能暫時隱忍不發,但他那兒子回絕呢?”
“此人秉性如何,大公子想必也知曉一二。”
“他素來心胸狹隘,嫉賢妒能,加之狂妄自大,目空一切,自以爲天下無敵。”
“屬下敢斷言,不出數日...此子必定按捺不住,主動尋釁,找上那何安的門去!”
“如此一來,洛陽城中勢力最強的池、遊、回三大世家,因利益與敵愾同仇,便有了堅實的理由同氣連枝,攜手共同抵禦‘下三濫’‘千葉山莊’與‘不愁門’這強大的外敵集團。”
這番分析入情入理,池日麗聽後,眉頭先是微微蹙起,似在思索其中關節,片刻後復又舒展,再次頷首表示贊同。
“至於這其三...”
劉是之話鋒至此,聲音不由得一頓。
他面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抬眼望向池日麗,似有難言之隱。
“我已言明,有話但說無妨。”
池日麗重新端起茶盞,湊近脣邊呷了一口香茗,語氣中帶着一絲責備,“莫非還要我三催四請不成?”
“屬下不敢!”
劉是之聞言,立刻停下手中搖動的羽扇,神色轉爲無比恭謹,字斟句酌地回稟道,“屬下要稟報的是...今日在官道旁那間茶寮之中,尚有一位白衣書生現身。”
“當時此人曾顯露一手極其驚豔的劍法。”
“屬下冷眼旁觀,他手中所持長劍,形制古樸,劍光幽暗,竟與傳說中的上古神兵‘越王八劍’之一‘滅魂劍’頗爲相似。”
“再觀其劍勢走向,奇詭莫測,凌厲絕倫,隱隱透着當年那位名動江湖、人稱‘此恨綿綿無絕期’的異人列長恨所創的獨門絕技——‘天問劍法’的影子。”
“據江湖故老相傳,列長恨此人,本是多年前威震武林的一代宗師——‘天羽門’門主宋自雪身邊的貼身小廝。”
“宋門主離奇身亡之後,列長恨便就此銷聲匿跡,隱遁山林,據說是一心一意守着故主的墳塋,終年不離。”
“依屬下之見,此白衣書生,與那位隱居多年的列長恨前輩,必有極深的淵源。”
“隨後,何安更親口道破此人身份,稱其爲方邪真。”
“更令人玩味的是,何安對此人態度極爲重視,言語間竟不惜自降身份,折節下交,流露出唤j之意。”
“自日暮公子遇害之後,屬下這一路歸來,心中反覆籌炙剂�...”
“既然這位方邪真身負如此驚世駭俗的劍法修爲,何不...巧施一計,驅虎吞狼,令其與何安之間爆發一場火併?”
“屆時,無論此二人孰勝孰敗,必是兩虎相爭,兩敗俱傷之局。”
“如此,我等便可穩坐釣魚臺,坐收那漁翁之利了。”
“呵呵,是之啊...”
池日麗捏着茶盞,沉默良久,方纔發出一聲帶着明顯譏誚意味的輕笑,“那方邪真,非是你我麾下兵卒,豈能任由你呼來遣去?”
“你說讓他去找何安火併,他便定會俯首聽命麼?”
“再者,何安這般屈尊降貴,刻意結交,難道那方邪真心中,就未曾生出半分惺惺相惜之感,抑或是感激知遇之情?”
“此計看似巧妙,實則異想天開,難以成事。”
“還需另覓良策纔是。”
“大公子,此言差矣!”
劉是之猛地將手中羽扇在掌心一拍,另一隻手捋着頜下五綹長髯,眼中精光閃動,侃侃而論道,“世事真僞,若非親歷其境、親眼所見,又有誰能斷言真假?”
“然則言語對錯,端看說話者是否值得信賴!”
“只要傳遞消息之人,在聽者心中分量足夠重,足以令其深信不疑,那麼所聽之言,便如同親眼所見一般真切!”
“就在方纔,屬下接到府內潛伏眼線發回的絕密情報...”
“那位方邪真...與...與大夫人顏夕...乃是舊識,且...且二人之間曾有過一段...戀慕情緣。”
“如若...如若由大夫人親口告知方邪真,說他全家慘遭屠戮,幕後黑手乃是‘下三濫’門中的惡徒所爲,其目的,不過是爲了逼迫他離開隱居之地,重出江湖...”
“大公子,您且思量...此話經由大夫人之口告知,那方邪真...他...他能不信嗎?”
就在劉是之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轟咔——!”
天際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炸響,緊接着,外間原本滂沱的大雨,聲勢陡然變得更爲暴烈,如同天河倒瀉!
幾乎與這聲驚雷同時——
“哐啷!!!”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之聲在內堂驟然響起!
池日麗掌中所握的那隻精巧茶盞,竟是失手脫出,狠狠摔落於堅硬的地面之上,登時四分五裂,瓷片與滾燙的殘茶四散飛濺!
“你說...什麼?!”
池日麗猛地抬頭,雙目之中剎那間爆射出駭人的寒芒,一股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機轟然瀰漫開來。
此刻的他,彷彿又變回了多年前那個心狠手辣、一夜屠盡他人滿門的池家梟雄。
“他...與顏夕...有舊?!”
“給我一字一句,仔仔細細地說清楚!”池日麗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冰,每一個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所有細節,一絲一毫都不準遺漏!”
......
劉是之領命退下後,偌大的廳堂內只剩下池日麗一人。
他推着輪椅緩緩來到胞弟的屍體前,在昏黃的燭光下靜默良久。
窗外雨聲漸歇,一輪冷月悄然爬上枝頭,將清冷的光輝灑在這對陰陽兩隔的兄弟身上。
池日麗伸手輕撫着弟弟已然冰冷的面頰,指尖劃過那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簾。
他的眼神複雜難明,三分哀慼中藏着七分快意,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終究還是死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只是死得太便宜了些。“
手指纏繞着弟弟的髮絲,池日麗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不過,總算是死透了。“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池日麗的目光漸漸變得幽深,彷彿回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
“記得那夜血洗‘不愁門’後,我率蟹党蹋窘洝善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陰冷,“就在那裏,我遭遇了此生最難忘的刺殺。”
輪椅上的雙腿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池日麗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三十七名親衛拼死相護,最終只換來我這兩條殘腿...和一條苟延殘喘的性命。”
“後來我才知道。”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那個殺手叫‘青梅竹’,是傅宗書麾下的三大高手之一!”
池日麗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在空蕩的大廳裏迴盪:“哈哈哈...他是你通過二孃的關係,特意請來取我性命的,對不對?”
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這麼多年,你真當我一無所知?”
“那夜我拖着殘軀回府。”
池日麗的手指深深掐入輪椅扶手,“你和二孃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眼中的殺意,以爲我瞧不出來嗎?”
月光偏移,照在池日暮慘白的臉上。
池日麗俯身湊近胞弟的耳畔,如同情人般低語:“一年後,父親就廢了我的繼承權,改立你這個庶子...”
“二孃的枕邊風果然厲害。”
他的語氣中充滿譏諷,“竟能讓精於算計的父親對她言聽計從。”
“那時候,你一定很得意吧?”
他的聲音忽然輕柔得可怕,像毒蛇吐信。
毫無預兆地,池日麗突然抬手,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抽在胞弟已然冰冷的面頰上。
死者的頭顱在衝擊力下猛地偏向一側,幾縷散落的髮絲黏在了嘴角滲出的血絲上。
池日麗緩緩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觸碰屍體的寒意。
他低頭看着自己發紅的掌心,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這一巴掌,我憋了整整十二年。”
“一個卑賤的庶子,居然取代嫡長子,繼承了‘蘭亭池家’!”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大腿,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可惜啊,你死得太早了...枉費我這些年處心積慮的佈置。”
“你本該...”
池日麗的聲音忽然溫柔下來,“死在我手裏的。”
窗外樹影婆娑,夜風送來陣陣花香。
池日麗整了整衣襟,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聽說黃泉路上又黑又冷,不過你別怕...”
他朝門外暗處打了個手勢,幾道黑影立即悄無聲息地掠向內院。
“很快我就會送你孃親下去陪你。”
池日麗溫柔地替胞弟整理着壽衣,“到了下面,記得告訴父親...”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如刀:“就說他太過婦人之仁,池家在他手裏永遠成不了氣候!”
月光下,池日麗緩緩舉起酒杯,對着胞弟的屍體致意:“我,池家嫡長子池日麗,必將成爲‘新洛陽王’!”
酒水灑落在地,映着月光,宛如一灘鮮血。
? 第六十一章 這冤家...到底是太風流,還是太無恥!(上)
千葉山莊坐落在邙山腳下,九重院子順着山坡往上建。
大門前兩棵老銀杏樹相對而立,金黃的葉子中間露出“千枝萬葉,莫得弗從”的金字黑匾,乃前朝著名文人——蘇子瞻親筆所題。
過了影壁就是主宅,屋檐下的銅鈴隨風輕響,和山泉聲混在一處。
廊下掛着百來盞琉璃燈,夜裏照着滿園楓樹,紅葉映着燈光格外好看。
後園引了伊河水,石橋邊種着洛陽最好的牡丹,雖然沒開花,綠葉也長得極茂盛。
西邊小院藏在主屋後頭,白牆圍出個清淨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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