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三文錢一盞?這蓮花可是大明湖新採的!”
婦人的爭價聲未落,隔壁瓦舍突然爆出喝彩,“喬相撲”的力士正赤膊踏地,震得藥鋪櫃上的二陳湯陶罐嗡嗡作響。
待得三刻更鼓響過,波斯坊的精品鋪子次第亮起龍腦燭。
三個下值的鑄錢監工匠擠在炙肉攤前,新鑄的宣和通寶在火光中翻轉,邊緣的星月紋映着油星。
榷貨務的窗格里,書吏謄錄《夏稅鈔》的狼毫突然一頓,原是飄落的紙灰墜入硯臺,在鷓鴣斑的墨池裏暈開一朵黑蓮。
暮鼓聲裏,京東路這座州城的漕咩~臭、佛寺香火與市井煙火,正織就一幅宣和年間的浮世繪。
何安一行人就住在這條街上,最大的那家客棧——“熙熙”客棧內。
客棧廳堂中,四張黑漆八仙桌依“天地玄黃”之序排列。
桌角皆烙着“東京器造”的火印,漆面映着燭光顯出細密的龜裂紋。
東牆懸一幅《清明上河圖》摹本殘卷,絹本邊角已泛黃捲曲,畫中虹橋下的漕船墨色猶濃。
西側櫃檯上擺着青白釉注碗,碗底“政和年制”的款識被掌櫃常年摩挲,釉面顯出溫潤的包漿。
二樓雅間垂着簟紋竹簾,新編的竹篾還帶着清香。
透過間隙可見汴梁客商正以交子付賬,三指寬的楮紙上“一貫文”的朱印未乾,墨跡在宣紙上微微暈染。
忽聽後院馬棚銅鈴驟響,原是驛卒在榆木槽頭釘新到的“急腳遞”槐木牌。
鐵錘敲擊聲驚得檐下鐵馬叮噹作響,與庖廚石臼研磨芥末的“咔咔”聲交織,竟與州橋夜市飄來的簫鼓《六幺》調奇妙相和。
馬棚裏新到的驛馬正打着響鼻,蹄鐵踏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腥巳氲陼r,跑堂小廝忙不迭接過繮繩,馬鞍上還沾着城外“不晚亭”的松針。
五間客房很快安排妥當,天字號房裏燻着安息的蘇合香,地字號窗下還擺着未收的圍棋殘局。
稍作歇息後,腥讼聵怯蔑垼讼勺郎系亩ǜG白瓷盤盛着剛出鍋的炙羊肉,羊油滴在炭盆裏“滋啦“作響。
飯畢,一行人踏着青石板路上的月光出店,往城外的千佛山疾行而去。
身後客棧的燈辉谝癸L中搖晃,投下長長的影子。
......
山巔的月光如淬了冰的刀刃,將千尊摩崖造像的面容削成青白。
風掠過佛龕時發出嗚咽般的哨響,驚起棲在菩薩掌心的夜鴞,翅影掃過“宣和元年四月”的題記時,石隙間的枯草簌簌折斷。
山道旁經幢的梵文早已風化,此刻卻映着月光滲出鐵鏽般的暗紅,恍若未乾的血跡。
山腰的報恩寺只剩輪廓,晚鐘聲早被北風撕碎。
一隻陶鈴從殘塔墜落,在石階上撞出空洞的迴響,驚動藏經洞窟裏某卷《金剛經》的殘頁。
那紙上“如露亦如電”的墨字,正被滲入的夜露慢慢暈染。
子夜的霧氣漫過殘塔塔基時,塔尖鐵相輪突然嗡鳴,震落三片帶着武德年間鑄印的銅瓦。
最可怖是那尊彌勒造像的笑容:月光從佛耳垂的裂痕斜穿而過,將彎垂的嘴角照成懸劍般的弧度。
山腳下黃河的濤聲隱約傳來,卻像隔了千百年的時光。
兩名“下三濫”年輕子弟——何畏與何敢,提着慘白的燈辉谇胺揭贰�
何安攙扶着林晚笑,領着腥司彶阶咴谕ㄍ綆p的狹窄石階上。
石階兩側松濤嗚咽,婆娑樹影在慘淡月色下扭曲成各種猙獰形態。
幾道幽暗樹影如活物般蠕動伸展,悄然與腥四_下影子糾纏相連。
剎那間,皎月、松聲、古寺、佛塔、神龕連同小徑盡數湮滅,腥讼萑胨兰诺奶摕o黑暗。
何安與何籤交換眼神,嘴角噙着譏誚冷笑;魁梧如魔的何懼之仍專注撕咬着油亮的燒雞,恍若未覺。
“太平門也配玩弄詭術?”何煙火青白指尖摩挲着燈恢窆牵傲杭夷遣恢摇氯秊E’別號‘詭門’?”
慘青磷火在她眸中跳動,“小四,教他們何謂真正的詭道。”
何畏聞言輕笑,手中白燈毁咳皇幤稹�
粌葼T火驟轉幽冥色,三點鬼火順風飄向黑影。
磷火沾影即燃,霎時竄起三尺幽焰,將黑影焚作縷縷青煙。
淒厲哀嚎聲中,月色復明,古寺鐵塔重現,松濤依舊嗚咽。
腥苏虑靶校瑲埶忭斠言谝股腥綦[若現。
又上了幾級石階後,腳下的異變陡生。
虯結的枝根如毒蛇般纏上腥四_踝,兩旁的百年古松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帶着千鈞之勢向石階中央壓來。
“聒噪得很,都給我滾開!”
幾條帶刺的藤蔓順着何懼之肌肉虯結的手臂攀爬,攪擾了他撕咬燒雞的酣暢。
這莽漢勃然大怒,喉間迸出雷霆般的吼聲。
聲浪如颶風過境,震得腥硕ど奂娂娡吮埽庋劭梢姷牟y掃過石階。
所過之處枝根藤蔓瞬間枯萎腐朽,滲出腥臭的黑水。
“不知死活的東西!”
何籤眼中兇光暴漲,蚯蚓劍出鞘時帶起刺耳龍吟。
他身形如猛虎撲食,在石階上劃出詭譎軌跡。
四十一仰似柳絮隨風,五十七伏如靈蛇入洞,劍鋒在月光下織成死亡羅網;三十七記抽劍若驚雷掠空,二十九式送劍似毒蠍擺尾。
待他踏過五級染血石階,兩側合圍的松樹已齊腰而斷,年輪間滲出琥珀色的樹脂,宛如垂死巨人的淚滴。
一道黑影破空而來——初看似箭,細看竟是一株參天古木,裹挾着呼嘯風聲直取何籤心口。
何籤身形如游魚般一仰一伏,左臂筋肉暴起,竟將合抱粗的樹幹死死鉗住,踏着石階逆勢前衝。
階頂那樹形人影輕“咦”一聲,枯枝般的右掌已拍在襲至面前的樹梢上。
“咔嚓”脆響中,巨木頓時炸成漫天木屑。
碎木未落,五道寒光已自那人身後掠出。
何籤劍鋒劃出新月般的弧光,金鐵交鳴間,兩蓬血霧在月光下綻開,三聲慘叫刺破夜空。
待他收劍退步時,青石階上已跪倒三名捂腹呻吟的太平門弟子。
劍尖垂地的瞬間,何籤瞥了眼染血的衣襟,終究記掛着兩家談判,方纔那三劍只挑破了對手的皮肉。
殘月如鉤,懸在千佛山頂的斷塔尖上,將斑駁的塔影釘死在石階盡頭。
劍刃歸鞘的金屬顫音未散,何籤已抱拳冷笑:“久違了,‘樹王’梁削寒。”
“太平門的待客之道,倒是讓何某大開眼界。”他反手按在劍柄上,青筋暴起的手背映着月光,“不知閣下還有多少棵樹,夠我的劍劈砍?”
梁削寒枯枝般的手指在袖中摩挲,嘶聲如夜梟啼鳴:“‘戰僧’風采不減當日吶。”
“何平的那一刀竟沒澆滅你這腔熱血?”他忽然扯動樹皮般的麪皮,“好!好得很!”
袖中落葉簌簌而落,“倆家既有‘見梁殺梁,遇何斬何’的規矩,在你們門主駕到前活動活動筋骨,有何不可?”
“得遇明主,熱血自當化碧。”
何籤的冷笑扯動臉上舊傷疤,月光在疤痕上淌成一道銀溪。
他突然暴喝:“‘太平門’這些樑上君子的把戲,也配稱江湖正道?”
劍鞘重重頓地,“要打便打,何某的劍鋒正飢渴難耐!”
夜風突然捲起滿地碎葉,林濤聲裏混着枝幹折斷的脆響,像有無數隱形的劊子手在擰斷脖頸。
“籤哥,回來。”何安的聲音像塊冰砸進沸騰的油鍋。
他袖袍下的手微微抬起,“太平門既擺下戲臺...”
枯葉在他腳邊打着旋,“何不讓年輕子弟...給前輩們演場好戲?”
話音未落,何敢、何畏、阿里與何秀已齊步踏前,眼中燃着戰意與野心的火焰。
就在雙方殺氣交織的剎那,一道黑影自夜色中掠出,如斷線風箏般飄搖不定,直撲何安而去。
何秀雙鉞一振,足下石階應聲碎裂,身形似歸巢飛燕迎上。
寒光交錯間,那道身影倒飛而回,她鉞尖挑着一片殘布,凌空翻身落回原處。
與此同時,阿里短刀出鞘,與一名身法如燕的對手纏鬥在一處。
那人來去如電,殘影遍佈四方。
阿里卻不急不躁,身形一矮,竟如鬼魅般沉入石階。
待對手停步搜尋時,忽有兩指自石縫探出,無聲無息摘下了他的腰帶銅釦。
當那人提着褲子倉皇后退時,阿里才從石中現身,信手將銅釦拋回。
夜梟厲嘯驟起,震得塔檐鐵馬叮噹作響,鏽蝕的鐵鏈簌簌斷裂,落地竟成齏粉。
“妙極,‘下三濫’果然人才輩出。”
一道清潤如泉的聲音悠然傳來,字字清晰卻不顯鋒芒:“今夜門人賭鬥,便到此爲止。”
“何門主,請前來一敘。”
聽出話中矜傲,何安心知必是“太平門“總門主“閃空“梁三魄親至。
他朗聲笑道:“前輩相召,豈敢不從?”
“梁門主稍候,何某這便前來討教。”
話音雖輕,卻似巨石墜淵,迴響在山谷間層層盪開,經久不散。
何安體內真氣流轉,“無名輕功”驟然發動,最後一個“教”字的尾音尚在腥硕峡M繞,他的身影已如被夜風撕碎的殘影,轉瞬間在殘塔門前重新凝聚成形。
雙方人馬皆未看清他是如何穿過重重屏障,只在呼吸之間便登臨階頂。
太平門腥梭@疑不定地審視這位俊秀公子哥時,下三濫弟子們正以崇敬目光仰望着新任門主。
何安亦在端詳眼前的“閃空”梁三魄——此人六尺五寸的身量恰到好處,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攝人威儀。
細看其面相:三十出頭年紀,四方臉上濃眉狹眼,耳垂過肩,鼻頭碩大,微歪的嘴脣泛着紫紅,襯着口白牙更顯分明。
二人對視良久,梁三魄忽抱拳道:“何門主,家規不可廢。”
“子弟賭鬥已見分曉,你我之間也當...”
“前輩所言極是。”何安心知對方欲借比試佔先機,卻從容拱手:“但請定下規矩,晚輩自當奉陪。”
“爽快!”梁三魄三指一豎:“今夜爲和解而來,不宜大動干戈。”
“三招爲限——若取不下你腰間玉佩,便算梁某認輸。”
山霧如活物般爬過苔蹋n色黴斑在月光下蔓延。
“可。”
何安負手而立,頷首應允時衣袂未動分毫。
第四十章 無論書裏書外,都沒有錢擺不平的事情...
千佛頂上,冰冷的月光如刀鋒般切割着斑駁的石壁。
那些鑿刻在懸崖上的佛像,在夜色中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彷彿凝視着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懼。
山風呼嘯而過,穿過佛龕間的裂隙,發出似哭似笑的嗚咽聲。
地面積着薄霜,每一步都可能踩碎枯死的苔蹋冻龅紫掳导t色的岩土。
遠處,一座半傾的銅鐘懸在斷崖邊緣,鏽蝕的鐘舌在風中微微晃動,卻詭異地不發出一絲聲響。
整座山頭瀰漫着一種凝固的殺意,連盤旋的夜梟都保持着沉默,只在陰影中留下幾片飄落的黑羽。
太平門以獨步天下的輕功腿法威震武林,總門主樑三魄的造詣更是深不可測。
前些時日,那位前往神侯府行刺諸葛正我的太平門新秀‘空穴來風’梁自我,就曾被這位總門主神不知鬼不覺地摘去了帷帽,而本人卻渾然未覺。
梁三魄的身法猶如潮汐般變幻莫測,看似洶湧澎湃,實則暗藏萬千變化。
就在這潮起潮落之際,他那雙粗短的手指已悄然探向何安腰間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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