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不知道。
忽然,他開口了。
那聲音與他年輕的外表截然不同——蒼老,低沉,沙啞,像從千年古剎的地底深處傳來,像從無數個輪迴的盡頭傳來。
“婆娑雙樹花失色,盛衰輪轉如滄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透這滿院的沉寂,穿透這無邊的夜色。
“施主。”
他頓了頓,“天命不可違,大勢不可改。”
“六道輪迴,乃是註定之事。”
他的眼,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極黑。
黑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又像兩輪沒有星星的夜空。
可那黑裏,卻透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慈悲,不是悲憫,也不是冷漠。
是“看透”。
看透了一切,看穿了所有,看盡了生生世世的輪迴,看盡了芸芸猩纳馈�
他望着盛崖餘。
望着這位坐在三丈之外、拈着一片娑羅花瓣、一身素雅的人。
他的眸中,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憐憫。
“還請莫要強求——”
他輕聲道:“從哪來回哪去罷。”
話音落下,佛珠在指間,又轉了一顆。
盛崖餘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望着手中的那片花瓣。
花瓣在他指間輕輕轉動,乳白中透着微紅,薄如蟬翼,輕若無物。
他的拇指和食指輕輕一碾。
“噗”的一聲極輕極輕的細響。
那片花瓣,化作齏粉。
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飄散在夜風中,轉眼便沒了蹤跡。
盛崖餘站起身,沒有急着向前,先拂了下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一步一步,向那娑羅雙樹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在那喇嘛身前丈餘處站定。
垂首望着那雙閉着的眸子,望着那張白淨得不染塵埃的臉,望着那串仍在緩緩轉動的佛珠。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吐蕃金剛乘,百世‘靈胎’——”
頓了頓,“伽梵上人?”
喇嘛沒有睜眼,佛珠還在轉動。
盛崖餘望着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譏誚。
“既然天命不可違...”
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何苦轉世百年?”
又頓了頓,“卻求得甚麼超脫?”
話音落下,喇嘛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住了。
只停了一瞬。
一瞬之後,又開始轉動。
可那一瞬,已足夠。
足夠盛崖餘看清很多東西。
喇嘛的眼,緩緩睜開。
那雙極黑極黑的眼睛,望着盛崖餘。
望着這個敢在他面前,說出此般的話的人。
那目光裏,已沒有慈悲,沒有悲憫,沒有冷漠。
只有“看透”。
可這一次,那“看透”裏,似乎多了一絲什麼。
一絲極淡極淡的...
波瀾。
佛珠在他指間,又轉了一顆。
? 第二百六十二章 斬首(5)
寅時一刻,雨下得正緊。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自蒼穹傾瀉而下的暴雨。
如天河倒瀉,如怒海傾覆。
雨砸在屋瓦上,砸在青磚上,砸在滿院的積水裏,發出嘩嘩的巨響。
太原府衙的東跨院,原是府衙通判的官邸。
院闊十餘丈,四面圍以高牆,牆上覆着黑瓦,瓦縫間長出的枯草已被暴雨打趴。
院中青磚鋪地,磚縫間積了寸許深的雨水,一腳踩下去,濺起的水花能溼了半條小腿。
院北,立着一幢三層的木質樓房。
那是通判的起居之所,飛檐翹角,雕欄畫棟,本是文雅所在。
可如今,樓檐下懸着的,已不是趙宋的龍旗,而是金國的狼旗。
那狼旗以黑絨爲底,以金線繡成,正中一頭白狼仰天長嘯,獠牙畢露,在暴雨中獵獵作響。
樓前的石階上,架着幾口行軍大鍋,鍋下炭火已熄,鍋中殘羹冷炙被雨水打得稀爛。
鍋旁胡亂堆着幾副馬鞍,鞍上血跡斑斑,不知是哪位金兵將官的“戰利品”。
樓房一側的牆上,釘着一張羊皮地圖。
那地圖是太原府及周邊山川形勢的詳圖,原是宋軍所用。
如今被金人繳獲,上面用硃砂畫了無數紅圈。
那是金軍已攻佔的城池,是一路燒殺搶掠的路線,是一寸一寸向南推進的鐵蹄。
樓的東側牆角,堆着一人多高的雜物。
有宋軍的刀槍盔甲,有太原百姓的傢什器物,有幾口尚未打開的木箱。
箱上貼着封條,封條上印着“太原府衙”的硃紅大印。
那些東西,都是戰利品。
都在等着被咄眹蔂懡鹑说摹皯鸸Α薄�
暴雨沖刷着這一切,沖刷着這座已被異族踐踏的院落...
卻怎麼也沖刷不淨那滿地的血跡、那滿院的戾氣、那滿天的殺機。
鳳曉棠跌跌撞撞地踏入東跨院時,已渾身是血。
拓跋鶩那一戰,傷他太重。
他的左肩血肉模糊,是被“冰魄寒光掌”凍傷後又強行掙裂的;他的胸口一片焦黑,是被“烈火赤焰掌”擊中後留下的烙印。
他的身上,滿是“縛龍絡”勒出的傷口,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像一張織在身上的網。
他扶着廊道的牆,一步一踉蹌,終於跨過那道通往東跨院的月洞門。
門內,是暴雨如注的院子。
門外,是他浴血殺出的一條路。
他站住了。
雨水砸在身上,砸在傷口上,砸得他渾身發抖。
可他沒有動。
他只是望着院子,望着那些忽然出現的、密密麻麻的身影。
——金軍宿衛。
至少三百人。
不,五百人。
不,也許更多。
他們從四面八方湧出,從樓裏,從廊下,從牆角的陰影裏,從暴雨的帷幕中。
轉眼之間,整個東跨院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那些人,是金國軍中精銳宿衛。
他們外披重鎧,那是遼地精鐵打成的明光鎧,甲片層層疊疊,在雨夜中泛着幽冷的光。
鎧下內襯軟甲,是牛革與絲綿縫製的,厚實柔韌,可擋流矢,可御刀劍。
他們手中,清一色是鐵槍。
槍桿粗如兒臂,是柘木浸油製成的,堅韌無比。
槍頭長一尺三寸,兩面開刃,脊起血槽,槽中隱隱可見暗紅的鏽跡——那是無數人血留下的印記。
三百餘柄鐵槍,齊齊指向鳳曉棠。
槍尖在暴雨中閃着寒光,每一道寒光,都是一道死亡的門。
宿衛最前,立着一個人。
那人身高近丈,比身邊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立在人羣中,像一座鐵塔。
他穿着一身覆蓋全身的重鎧,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暴露在外。
那鎧甲是西夏精鐵所制,甲片漆黑,密密匝匝,層層疊疊,在雨夜中泛着烏沉沉的光。
頭盔覆面,只露雙眼。
那雙眼睛像狼,閃着幽幽的綠光。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鐵骨朵。
那鐵骨朵柄長五尺,粗如鴨卵,通體精鐵鑄成,重達四十幾斤。
柄端是一個海碗大的鐵瓜,瓜上密佈寸許長的鐵刺,每一根刺都磨得鋒利無比,在雨中閃着寒光。
——蒲瓦剌菈。
金國悍將完顏婁室的女婿。
此人原是遼國悍將,投了女真後,娶了婁室的女兒,從此死心塌地爲金人賣命。
他勇力過人,每戰必先,手上殺過的宋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望着鳳曉棠,望着這個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漢人,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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