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河的風,“相逢一笑泯恩仇。”
他偏過頭,望向七步之外,那道負手而立的身影。
“此事,我應下了。”
蕭秋水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輕得像雪落在雪上,旋即被風捲走,了無痕跡。
何安也不在意,收回目光,望着河對岸零星幾點懨懨的燈火,脣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這樣便夠了。
白的是岸,黑的是水。
蕭秋水望着那片沉黑的水面,忽然開口:“黑山老妖座下有一妖人。”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名喚——溫迪痕·脂奴。”
“此人先天陰陽同體,乃是金國狼主的近侍。”
“最擅疾身刺殺之術。”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便是歌吟與振眉聯手——”
頓了一息,沉聲道:“亦在他手中過不了百招。”
話音落下,他仍沒有回頭,只是望着河水。
“若遇上此人——”
他一字一頓的道:“你定要小心!”
何安沒有答話,只是抬起手,伸出傘沿之外,屈指輕輕一彈。
三十二道振顫之力自指尖層層疊疊地盪開,初時如漣漪,繼而如驚濤,最後匯成一道無形的颱颶暴嵐,朝着河面轟然壓落。
只聞“嗤”的一聲輕響,像撕裂一匹上好的素絹。
那道沉黑的汴水,竟從中生生劈成兩半。
兩岸積雪簌簌震落,露出底下青黑的石岸。
河水向兩側倒卷,中間露出一道丈餘寬的、乾涸的河牀——碎冰、殘葦、沉年的淤泥,俱在那一瞬間暴露在天光之下。
然後,河水才轟然合攏,激起漫天白霧。
蕭秋水轉過身來,橋上已空無一人。
只有那柄收攏的油傘,斜斜倚在方纔何安立身處的那截石欄旁。
傘面上積了一夜的雪,正緩緩滑落,一簇,一簇,無聲碎在青磚上。
餘音從橋那頭傳來,隔着風雪,隔着汴河,隔着不知多少即將拔刀的夜——
“多說無益,唯殺而已。”
那聲音忽近了些,又似更遠了,像故人離去時最後一次揮手,像酒盡時最後一滴落入喉中:
“蕭兄——”
“珍重。”
風雪重新填滿橋面,蕭秋水立在原處,望着那柄斜倚石欄的油傘。
良久,他伸出手,將傘輕輕提起。
傘骨猶溫。
撐着傘,轉身朝橋的另一頭走去,積雪在腳下吱呀作響,
他沒有回頭。
......
辰時三刻,日影斜斜地從欞花槅扇間漏進來,在大慶殿的金磚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筆直的金線。
太子趙亶坐在那張,他從未想過會在這種情形下,坐上的椅子裏。
龍袍是新制的,內侍省趕了七個通宵。
針腳細密,金線璀璨,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串在他眼前微微搖晃,晃得他有些暈。
他抬手想扶一下,指腹觸到冰冷的冕旒,又觸電般縮了回去。
禮官說過,天子臨朝,冕旒不可妄動。
他只好僵着脖頸,讓那十二道玉串繼續在他眼前晃。
一下,一下,像在計時。
殿內燃着龍涎香,煙氣嫋嫋,燻得人發睏。
可他不敢困,垂着眼簾,目光從冕旒的間隙裏漏下去,落在自己膝上。
那裏繡着一條升龍,五爪張開,怒目圓睜,彷彿要擇人而噬。
他不喜歡這條龍,甚至不喜歡身上這件衣裳。
昨夜掌印太監捧着龍袍出來時,望着那一片明黃,他竟生生退了半步。
退完他又後悔——這一步落在旁人眼裏,不知要被揣度成什麼。
他不是沒盼過這把椅子,哪個皇子沒盼過?
可他盼的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時,他能順順利利地坐上去。
絕不似像現在這般,金軍的馬蹄已踏過白河,朝中還在爲“南巡”與“守城”吵成一鍋粥。
昨夜,父皇召他入宮,拉着他的手,淚眼婆娑地說:“亶兒,社稷便託付與你了。”
他跪在榻前,唯有叩首,無奈的回道:“兒臣定當竭力”。
可他抬起頭時,看見的是父皇眼角那抹,來不及藏好的如釋重負。
父皇怕的不是江山傾覆,是江山傾覆時,他還坐在上面。
如今輪到他了。
他怕。
趙亶的指尖在龍袍的寬袖下慢慢蜷緊,指節抵着掌心,硌得發疼。
他的目光從膝上的升龍移開,悄悄掃了一眼殿中羣臣。
諸葛小花垂眸而立,白髮如雪,神色平靜得像入定的老僧。
李邦彥縮在班列裏,眼皮耷拉着,不知是真困還是裝困。
還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烏壓壓的朱紫貴胄,一個個斂息屏氣,等着他開口。
等他開口說什麼?
說他怕?
說他不想坐這把椅子?
說他昨夜在父皇榻前叩首時,指甲差點把掌心掐出血來?
不能說。
他只好僵着脖頸,任那十二道玉串繼續在他眼前晃。
——像十二道垂下來的鎖鏈。
此時,陳賓王出班了。
這位年過六旬的御史中丞腳步很穩,靴尖越過品級石時沒有絲毫遲疑,直直地踏進了丹陛之下那塊“彈劾”專用的方磚。
他朝服整肅,笏板端平,微微躬身,施了一禮。
“臣——御史中丞陳賓王,有本啓奏。”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緩緩磨過大慶殿每一根朱漆巨柱,每一片金箔藻井。
話音落下後,趙亶下意識地坐直了些。
“准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飄。
陳賓王沒有立刻開口,抬起那雙渾濁的、卻依舊鋒利的眼睛,越過笏板上緣,望了御座一眼。
只一眼,旋即垂落。
然後他一字一句,像往石板上刻碑文:“臣彈劾——彰德軍節度使、河東路制置使、侍衛親軍馬軍副都指揮使——姚古。”
一口氣報了三個官職,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金軍南下,西路寇太原。姚古受命提兵赴援,擁腥f,屯於汾州,逾月不進。”
他頓了頓,復言道:“太原被圍四十日,城中糧草將盡,軍民易子而食。”
“張孝純七發告急文書,姚古置若罔聞。”
“臣請問陛下——”
他忽然抬頭,那目光竟如出鞘之刃,直直刺向御座:“姚古所擁之兵,是誰家之兵?”
“姚古所食之祿,是誰家之祿?”
“太原城上浴血而戰者,是誰家之子民?”
三問一句重過一句,像三記悶錘,砸在大慶殿凝固的空氣裏。
趙亶攥着龍椅扶手的手指收緊了,那扶手是檀木的,雕着雲龍紋,他指腹正好按在龍睛上。
冰涼,圓凸,像一顆永不瞑目的眼珠。
“姚古自結髮從軍,受三朝厚恩。”
陳賓王的聲音還在繼續,不再高亢,反而低了下去,低沉,卻更冷,“宣和元年,河間府抗遼,姚古畏敵不前,賴种師道援軍乃解圍。”
“先帝寬仁,僅奪一官,許其戴罪立功。”
“而今——金人叩關,國難當頭,姚古舊態復萌。”
“太原若失,河東必危;河東若危,河南震動。”
“河南震動——”
他頓住,緩緩抬首,望着御座上那個身着龍袍、面色蒼白的年輕人。
“...則京師何以自安?”
他沒有說下去,不必再說了。
大慶殿靜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寢,連龍涎香的煙都凝住了。
懸在半空,不敢飄散。
趙亶覺得那十二道冕旒,晃得更厲害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竟沒發出聲音。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得震天響,不知旁人是否也能聽見。
他悄悄吸一口氣,轉首,望向班列之首那道白髮蒼蒼的身影。
諸葛小花仍垂眸而立,神色平靜如古井。
趙亶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了一些:
“太傅——”
“陳愛卿所奏之事,有何教朕?”
諸葛小花沒有立刻應答。
他緩緩抬起眼簾,那雙閱盡三朝風雲的眼睛平靜地望了御座一眼,正要出班——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靴聲,那靴聲踩在金磚上,聲音疾如密雨。
從宣德門方向一路穿殿過閣,由遠及近。
腥嘶厥讜r,舒無戲幾乎是撲着跪進殿來的。
這位御前班副統領素日以沉穩著稱,此刻額上卻滿是細密的汗珠,順着眉骨淌下來,將落在眼睫上的灰塵衝成一道満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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