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瑞安書中,從執掌家門開始! 第350章

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燭火在他眼底晃動,映出深井般的黑影:“家裏變賣祖產,四處求人,銀子使了無數,門路託到宮牆根下...”

  “那日,眼看就要把我撈出來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幹得像裂帛:“可趙傭——那個該千刀萬剮的混賬——相中了我的容貌。”

  最後的四個字,似是從牙縫裏碾出來的。

  “一道口諭,我就被拖進了蠶室。”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掌紋在燭光裏錯綜如蛛網,“醒來時...這輩子,便沒了。”

  此時,密室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細微噼啪。

  “原想着,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抬起眼,目光卻空茫茫的,“當個‘不可干政’的內侍,混喫等死罷了。”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膝頭,布料發出沙沙的輕響:“可我曾有過女人...嘗過雲雨滋味,甚至...”

  他摸了摸光滑的下頜,“每日皆要將鬍髭颳去。”

  聲音忽然繃緊,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被閹了之後,夜裏那股火燒火燎的勁兒...”

  “每回上來,都像有千百根針在刮骨頭。”

  “我試過撞牆,試過吞金...”

  “可每回將死的時候,總有個聲音在耳邊問——”

  他猛地盯住何安,眼底那兩點寒光淬得人發冷:“害你一生的仇人還沒遭報應,你甘心就這麼死?”

  話音落下,燭火又是一晃。

  “後來,方應看找上門來。”

  他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齒道:“他說,只要我助他成事,他必替我報仇雪恨。”

  “我見他相貌堂堂,心中抱負不小,家世又顯赫...”

  “就把這輩子剩下的指望,全押在他身上了。”

  他閉了閉眼:“誰能料到...他竟是胡虜,是來亂我神州的。”

  再睜眼時,那目光已冷硬如鐵:“不錯,我的仇人,就是趙宋皇室。”

  一字一頓,字字帶血:“我每日每夜,都想把他們一個個...親手掐死。”

  可下一瞬,他脊背卻微微佝僂下去,聲音裏透出一種近乎悲涼的清醒:“但——若要用天下百姓的性命來報這仇...”

  “我米蒼穹再無恥,再卑劣,也做不出這等事。”

  他忽地站起身,朝着何安深深一揖,白髮在燭光裏如雪覆荒原:“還請少君——明鑑!”

  何安靜靜望着他,目光像深潭水,不起波瀾。

  燭煙在米蒼穹眼底嫋嫋浮沉,將那些翻湧的恨意、屈辱、決絕,一一映照,又一一沉澱。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淡得像隔着一層薄霧:“米先生,我信你所說。”

  頓了頓,又道:“也同情你的遭遇。”

  燭火“啪”地爆開一粒燈花,他指尖在盞沿輕輕一叩:“只是——”

  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刀鋒出鞘:“不知這些往事,與你今日此來,有甚麼干係?”

  米蒼穹緩緩坐回椅中,青磚色的臉上那些猙獰的紋路已平復下去,唯有一雙深陷的眼,在燭光裏燒着兩簇懇切的火。

  “少君,老朽有一言,請您斟酌。”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而清晰:“金軍南下,朝中已裂爲兩派——清流與諸葛一系扶太子,樞密院、節度使連同‘正義戰線’撐九皇子。”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可無論哪一派,爭的都是趙宋的家務事,與老朽所求...天差地遠。”

  燭火在他瞳孔深處跳動:“我遍觀神州,唯有您的‘炎黃社’,舉的是改朝換代、重造社稷的旗。”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這旗號...與老朽畢生所恨,不侄稀!�

  雙手在膝上慢慢握緊,指節泛白:“今日冒昧前來,是想自薦入社——爲推翻趙宋,稍盡...綿薄之力。”

  最後四字說得極輕,卻像鐵錐鑿石,一字一痕。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何安:“不知...您能允否?”

  何安將茶盞輕輕擱下,盞底碰着案几,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他抬起手,用指節在案沿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革命。”

  兩個字,像石子投入深潭。

  “米先生。”

  他聲音很緩,卻字字如鑿,“‘炎黃社’的同仁,不說‘改朝換代、重造社稷’——”

  “我們言之爲:‘革命’!”

  他身子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底聚成兩點銳芒:“‘革’是改變,‘命’是天命。”

  “我們所奉行的,是改變天命之事。”

  米蒼穹喉頭一哽,輕咳一聲,忙不迭點頭:“是是...是老夫失言了。”

  “‘炎黃社’行的是‘革命’,與尋常爭天下...大不相同。”

  何安卻搖了搖頭,沒去糾正他那點侷促的誤解,只繼續道:“米先生的來意,我已明白了。”

  他往後靠了靠,倚進椅背的陰影裏:“但終歸理念有異,所謂:道不同,不相爲帧!�

  “您加入‘炎黃社’的事,倒也不必強求。”

  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只要推翻趙宋的目標一致,你我之間,便是朋友。”

  他抬眼,目光平靜如古井:“米先生以爲呢?”

  米蒼穹被這番話繞得有些發懵,張了張嘴,才磕磕絆絆道:“是、是...少君說得是。”

  “我等皆與趙宋有仇,自然...自然便是朋友。”

  他搓了搓枯瘦的手指,聲音漸漸低下去:“只、只是...”

  望着老太監那副侷促得幾乎要縮進椅中的模樣,何安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陣暖風,稍稍化開了密室裏的凝滯。

  “既是朋友,”

  他聲音溫了些,“有話但說無妨。”

  指尖在盞沿徐徐劃過:“米先生今日此來,應當還有未盡之言吧?”

  米蒼穹枯瘦的手指驟然攥緊,骨節凸起如竹節。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再睜眼時,眼底那點渾濁的光竟燒得灼人:

  “少君……勿怪老朽魯莽。”

  他聲音發顫,像鏽了的門軸在硬擰:“按我這把年紀,原不該...再做此想。”

  “可終究...逃不過這心頭執念。”

  話到此處,他忽然挺直了脊背——那個佝僂了數十年的、屬於閹人的姿態,竟在這一刻繃得筆直。

  一雙深陷的眼如淬火的刀,死死釘在何安臉上,每個字都從牙縫裏細細磨出來:“前幾月...多有人傳...”

  他頓了頓,呼吸變得粗重:“說少君身負奇術...能令殘軀...復原。”

  燭火“啪”地爆開,火星濺在他驟然亮起的瞳孔裏:“卻不知...”

  他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孤注一擲的鋒利:“此事...是真是假?!”

  何安脣角微微一揚,卻沒答話。

  他側過身,從椅畔那盆半枯的羅漢松上,隨手摺下一截灰褐的細枝。

  枝子乾癟僵硬,指尖一捻,便簌簌掉下些碎屑。

  他將枯枝平託在掌心,下一刻,密室內氣流驟沉。

  何安眸底似有霜霧與流雲交替掠過,左瞳凝着神照經至純至厚的生機,如大地回春;右瞳映出三分歸元氣渾然流轉的造化之力,似風雲際會。

  兩股真氣自他掌心無聲湧出,一者溫潤如陽,一者凜冽如刃,卻在觸及枯枝的剎那,陰陽相濟,渾然歸一。

  須臾之際,那截枯枝猛地一顫。

  似有看不見的泉水自他掌心注入枝芯,灰褐的表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死色,泛起青潤的光澤。

  乾癟的褶皺舒展開來,滲出溼潤的樹汁氣息。

  緊接着,枝節處鼓起米粒大的綠苞,苞衣裂開,抽出兩片鵝黃的嫩芽。

  芽尖顫巍巍地舒展,轉眼已成指甲蓋大小的新葉,葉脈晶瑩,在燭光下透出玉石般的潤澤。

  不過三次呼吸,何安攤開手掌,那截曾枯死的枝子,已在他掌心亭亭立着,翠嫩得彷彿剛從春雨裏摘來。

  葉梢還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露水,映着跳動的燭焰,像宿着一顆小小的太陽。

  他仍未說話,只將目光輕輕投向米蒼穹。

  滿室寂靜,唯有那滴露水,“嗒”一聲,落在青磚地上。

  何安將那段新翠的細枝輕輕放在米蒼穹枯槁的掌心。

  枝葉觸手微涼,卻透着鮮活的生命力,與老太監青灰的皮膚形成刺目的對照。

  “盛崖餘的腿,你應當知曉。”

  他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你的傷處雖是特殊...”

  “但憑這門奇術,再加我一味祕藥,令你恢復如初,並非難事。”

  米蒼穹的指尖劇烈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那截細枝。

  他瞪大眼睛,瞳孔裏那點渾濁的光瘋狂跳動,像是溺水之人突然看見了岸。

  何安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神情。

  盞沿停在脣邊,他忽然輕笑一聲:“只是——”

  兩個字,像一道無形的閘,懸在半空。

  米蒼穹雙膝猛地砸在青磚上,“咚”的一聲悶響在密室裏盪開。

  他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向地面,一下,兩下——枯瘦的背脊在每一次叩首時劇烈顫抖,像風中殘竹。

  “自今往後...但憑驅使...”

  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混着壓抑多年的哽咽:“便爲奴爲僕...老朽絕無怨言...”

  他抬起頭,燭光映亮滿臉縱橫的淚痕。

  那雙深陷的眼此刻亮得駭人,幾乎要燒穿所有僞飾與體面:“只求少君...憐憫...”

  最後四字是從胸腔最深處扯出來的,帶着血鏽味:“還我...父母精血!”

  何安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疾伸出手穩穩托住米蒼穹顫抖的肘彎,將人從地上扶起。

  “唉,”

  他聲音放得輕緩,像在撫平一片皺了的紙,“先生何出此言。”

  手指拂過對方袖上沾染的灰塵,動作從容:“既是朋友,不過舉手之勞,自當成人之美。”

  他引着老太監重新落座,待對方呼吸稍平,才又開口:“米先生——”

  語調已恢復平靜,如潭水無波:“現今宮內,形勢如何?”

  米蒼穹深深吸了口氣,胸口的劇烈起伏漸漸平緩下來。

  抬手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溼痕,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那份屬於深宮老宦的陰冷:“少君,容老朽細說。”

  他身子微微前傾,燭光在那張青灰色的臉上切割出明暗的溝壑:“接到金軍南下戰報那日,趙佶在金鑾殿上當堂嚇昏過去。”

  “之後接連幾日,俱皆稱病不朝。”

  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今日,他密召李伯紀與諸葛小花入宮,三人在御書房閉門商議了整整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