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拍了拍膝蓋,聲音不大,但船上每個人都聽得清。
“五成歸西倫,剩下的大夥分,怎麼樣?“
沒人反對。
粗壯漢子第一個點頭。
另外幾個水手也跟着應了,有的還衝西倫豎了豎拇指。
五成!
換了別的時候,這個分法擱哪條船上都得吵起來。
但今晚誰都看見了,沒有這小子那一爪,鯰魚跑了不說,沒準還得再搭上一條命。
西倫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
話題翻過去,船上的氣氛鬆弛下來。
劫後餘生的滋味慢慢湧上來,幾個水手的手還在抖,但嘴上已經開始互相打趣了。
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沉默了半天,忽然站起身。
“老麥克的屍體,我送回去。”
船上安靜了兩秒。
西倫轉頭,看向甲板角落裏用油布蓋着的那團東西。
油布下面露出半截小腿,和一隻沾滿魚血的舊皮靴。
腰以上的部分,沒了。
就一口!
那條鯰魚張嘴咬下去,成年漢子半截身子就沒了。
西倫收回視線,沒說話。
氣氛沉寂了會兒。
馬克起身走進船艙,翻了半天,捧出一個陶壺來。
壺身上裹着一層黑布,封口處打着蠟。
“這可是我珍藏的。”
馬克坐回木箱上,動作比平時輕了不少,像是在對待什麼貴重的東西。
他擰開壺蓋,酒香立刻衝出來,比碼頭棚子裏那種一先令一壺的麥酒濃烈十倍。
他先給西倫倒了一杯。
粗陶杯子,琥珀色的酒液在晃動的船板上微微盪漾。
西倫接過來:
“方纔那一招。”
馬克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
“真是漂亮。”
西倫沒多客氣,仰頭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他放下杯子,餘光仍在掃着河面和兩岸的蘆葦蕩。
快到岸了,但習慣不能丟,水面底下藏着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準。
馬克看着西倫這副時刻警覺的樣子,端着酒杯嘆了口氣。
“先前曉得是個毛頭小子來做叉手,真讓我心裏犯嘀咕。”
他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着胡茬淌下來,他也不擦。
“現在總算放心了。”
旁邊幾個水手跟着點頭,粗壯漢子嘿嘿笑了一聲。
“何止放心,船長,往後有這位兄弟在,咱們去深水帶的膽子都大了不少。”
西倫沒應聲,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船頭的燈辉陲L中晃了晃,前方岸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漁船靠岸。
天色已經透出一絲灰白,岸邊的碼頭上稀稀拉拉站着幾個人,是等着接貨入庫的苦力和管事。
他們乾的都是老活兒——漁獲上岸,過秤,入庫封存,魚槍魚叉這些不能受潮的傢伙事兒收進庫房擦乾油封。
馬克的船剛靠上棧橋,岸上幾個人就湊過來張望。
一個矮胖管事探頭往船上掃了一眼,整個人定住了。
“日他孃的……“
船頭甲板上,一條黑鯰魚橫躺着,尾巴耷拉在船舷外面,腦袋抵着桅杆底座。
比磨盤還粗的身子。
暗青色的鱗片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冷光。
矮胖管事吸了口涼氣,朝身後喊了一嗓子。
“快來看!馬克船長打了條大貨回來!“
呼啦啦圍過來七八個人,踮着腳往船上看,嘴裏七嘴八舌炸開了鍋。
“這體型,怕是有小四百斤吧?”
“你瞎說什麼,五百斤打底!你看那個腰圍!“
一個瘦長臉的管事眯着眼看了一會兒,語氣裏滿是感慨。
“馬克倒是厲害,一個人撐起一條船。他那叉術,整個灰水河怕是都算數一數二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聽說最近還帶了個新來的叉手,說不定以後能接他的班。”
旁邊一個禿頂老漢搖了搖頭。
“接班?你再看看那鯰魚。”
禿頂老漢朝船上努了努嘴。
“這體型,不是低級異種也快了。在水裏頭的本事,你我想都不敢想。馬克連這東西都能輕鬆打殺,誰接得了他的班?”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裏都是服氣。
船板搭上棧橋,水手們開始往下搬漁獲。
筐子一個接一個遞下來,白鱗魚、河蝦、雜魚,堆在岸邊的木板上。
幾個上船幫忙的苦力走到船尾,掀開油布,看見下面半截人的殘軀,動作齊齊一僵。
“這是……老麥克?”
矮胖管事湊過來,臉上的興奮勁兒頓時褪乾淨了。
“可惜了。”
馬克從船艙裏跳下來,臉上的表情沉着,但藏不住眼底的疲憊。
“被那畜生偷襲,一口咬了半截身子。”
岸上沉默了幾秒。
有人拍了拍馬克的肩膀,低聲說了句。
“好歹你殺了這鯰魚,算是替老麥克報仇了。”
馬克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表情有點古怪。
“這可不是我殺的。”
岸上又安靜了。
瘦長臉管事笑了笑,以爲馬克在開玩笑。
“船長,您什麼時候學會謙虛了?這鯰魚,魚槍都破不了皮,除了您還有誰能殺?“
禿頂老漢蹲到鯰魚屍體旁,盯着背上那道傷口看了好一會兒,皺起眉頭。
“這上面……是爪功的痕跡?”
他伸手摸了摸傷口邊緣焦黑腐蝕的魚肉,縮回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層灰黑色的粉末。
“馬克,你什麼時候練的爪類搏擊術?”
馬克沒回答,轉身走到棧橋邊,朝正在往下遞漁筐的西倫招了招手。
西倫跳下船板,魚叉還夾在臂彎裏。
馬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新加入船隊的叉手。”
馬克的聲音不高,但岸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實力了得,替老麥克報了仇。”
岸上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西倫身上。
禿頂老漢站起來,上下打量了西倫兩遍。
年輕人身形精瘦,但肩膀寬闊,站在那裏重心極低,一看就是練家子。
老漢的視線落在西倫垂在身側的手上。
手指修長,指節粗壯,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不是握魚叉磨出來的繭,是長期習練掌爪功夫的人才有的那種。
而且手指白淨修長,指節分明,如果是練刀練劍都不是這種痕跡。
分明是用非凡材料,特意淬鍊手部,方纔能有如此痕跡。
“爪功……”
老漢嘀咕了一聲,又看了看鯰魚屍體上那道傷口。
他沒再說什麼,默默點了點頭。
漁獲入庫,魚叉魚槍歸倉。
鯰魚的屍體被四個苦力合力抬上板車,單獨拉走了。
......
西倫沿着河岸走了十來分鐘,回到金雞旅館。
他把門關上,脫掉沾滿魚血和河水腥氣的外衣,掛在椅背上。
熱水是提前燒好的。
安蠻走之前在爐子上坐了一壺,這會兒還帶着溫熱。
西倫把熱水倒進鐵皮盆裏,擦洗掉身上的血污和汗漬。
河水的腥味從皮膚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粗肥皂嗆人的鹼味。
他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粗布襯衫。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縫裏擠進來,照在牀頭的小木桌上。
桌上放着那個黑色的盒子。
西倫坐到牀沿,打開盒蓋。
盒子裏的鹿茸膏只剩下薄薄一層,半透明的膏體貼在盒底,散發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挖出一小塊,塗在小臂和胸口的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