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她看起來很狼狽。
也很美。
那種美曾讓年幼的西倫產生過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以爲她會抱抱自己。
哪怕只是摸一下額頭。
可她沒有。
她看見病倒的孩子,眼裏先是不耐。
她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從牀上起來。
西倫跌在地上。
額頭不小心碰到木板,耳邊嗡嗡作響。
雨水從她的裙襬滴下,落在他的臉上,很冷。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
年幼的西倫不懂父親是誰。
也不懂自己爲什麼生來就是錯。
他只知道自己很痛,很冷,很想有人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可沒有人說。
沒有人來。
木盆裏的雨水滴答滴答。
母親的罵聲越來越遠。
他蜷縮在地上,咬着牙不哭。
從那以後,西倫學會了很多事。
學會了看臉色。
學會了忍耐。
學會了把委屈嚥下去。
學會了不求人。
也學會了變強。
他走進搏擊俱樂部,挨第一拳時,腦海裏是那晚的雨聲。
他修煉呼吸法,肺腑像被火燒時,腦海裏是那晚的雨聲。
他被克萊門追殺二十多天,渾身是傷還要咬碎寒骨晶時,腦海裏仍是那晚的雨聲。
原來他從來沒有忘。
他只是把它藏得太深。
藏到自己都以爲那不是傷口,而是骨頭的一部分。
以前不曾銘記。
如今疼痛逼近死亡,他終於又把這片回憶拿出來咀嚼。
苦得發澀。
也真實得令人發笑。
有些人用童年治癒一生。
有些人卻要用一生來治癒童年。
大概他就是後者。
他這一生,竟然一直在向那個暴雨夜證明。
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證明自己能活。
證明自己有資格被人承認。
證明自己不是隻會拖累別人的病秧子。
可到最後,他仍躺在一張破舊的牀上,渾身冰冷,聽着雨聲,像當年那個無人理會的孩子。
西倫忽然有些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而是從靈魂深處湧出的疲憊。
他想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
可在意識徹底下沉前,他似乎聽見窗邊傳來鴉羽輕輕振動的聲音。
黑鴉女士站在那裏,仍看着手臂上那道黑氣。
她的表情很淡。
卻不像最開始那樣漫不經心。
“又來一個……”
她低聲說了兩個字。
下一瞬,那聲音被黑暗吞沒。
西倫徹底失去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南郊舊院外的雨停了。
天色卻沒有亮。
厚重的雲層壓在維多利亞下城區上空,像一塊被煙燻黑的鐵板。
舊院周圍,沒有一隻鳥叫。
沒有流浪漢經過。
連平日裏會從牆根鑽過的老鼠,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院門外的泥地上,有許多腳印。
有軍靴。
有皮靴。
有政府治安隊制式長靴。
也有刻意踩得很輕、卻仍留下半寸痕跡的非凡者腳印。
他們都來過。
也都停在院門外。
沒有人敢進去。
因爲門楣上停着一隻黑鴉。
那隻黑鴉安靜地梳理羽毛。
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外的人。
每一個被它看見的人,都會下意識後退半步。
即便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沒人敢賭。
一天的時間,足夠很多東西發酵。
舊紡織廠廢墟被徹底封鎖。
流浪者營地被列爲最高危險污染區。
封鎖線外的旁觀者,有人失明,有人發瘋,有人全身長滿青黑斑點,在恐懼中被送往教會隔離室。
但更多的人活了下來。
也正因爲活了下來,他們帶出了消息。
三階黃金騎士西倫闖入營地。
倫德與黑死教有關。
四階主祭伊萊死亡。
邪神降臨失敗。
以及最重要的一點。
有神明出現。
不屬於七大神明。
不屬於公爵正統柄權。
一位以黑鴉、夜色、猩紅恐懼爲象徵的未知存在,在西倫身上顯露神話形態,與瘟疫邪神努爾勒斯正面交鋒。
這個消息像瘟疫一樣,在維多利亞的陰影裏迅速傳播。
沒有報紙敢寫。
沒有政府公告敢提。
可酒館後門、貴族馬車、教會懺悔室、財閥私人會客廳、幫派地下室裏,所有人都在低聲談論。
神戰。
哪怕只是兩位受限的神明投影。
哪怕只是未完全降生的邪神霧影。
也足以讓所有三階、四階,乃至傳聞中的五階非凡者感到窒息。
維多利亞的棋盤,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掀起了邊角。
而那隻手的陰影,正落在西倫身上。
北區兄弟會府邸,一夜無人入眠。
羅德站在二樓書房窗前,手裏握着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紙張已經被他捏出褶皺。
他平日裏總是保持着管家式的冷靜,衣領整齊,語氣剋制,像一架永遠不會出錯的舊鐘。
可此刻,他的臉色很難看。
書房外,尤里、幾名骨幹槍手以及南區據點趕來的信使都在等。
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走廊裏瀰漫着菸草味、溼衣服味,還有壓抑到快要凝固的焦躁。
尤里終於忍不住推門進來。
“還沒消息?”
羅德沒有回頭。
“有。”
尤里眼睛一亮,隨即又沉了下去。
因爲羅德的語氣不像好消息。
羅德將密報遞過去。
尤里接過,只看了幾行,臉上的血色便退了大半。
“舊紡織廠……神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