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沒有巨響。
最初的碰撞,反而安靜得可怕。
黑鴉女士手持黃金大槍,槍鋒抵在伊萊胸前那枚豎瞳傷口上。
伊萊雙爪合攏,死死扣住槍身。
兩人之間的空氣一層層扭曲。
鐘樓殘磚先是泛白,隨後發黑,接着又像被看不見的火燒過,化作細灰。
灰燼沒有落下。
它們懸在半空,拼命顫抖。
封鎖線外,治安官的耳朵裏流出血來。
他茫然地摸了一把。
還沒來得及低頭看清,身旁一個年輕護衛突然跪倒,雙手捂住喉嚨,大口喘息,卻吸不進半點空氣。
“退!”
有人終於崩潰喊道。
“全部退後!離開這裏!”
沒人再顧得上體面。
貴族護衛,藥劑師協會的人,治安所暗探,幾名不知來自哪家的黑衣人,全都踉蹌後退。
他們原本以爲自己在安全距離外。
現在才明白,對於這種層次的廝殺而言,所謂安全距離,不過是螻蟻在桌邊畫的一條線。
鐘樓上。
伊萊的雙爪被槍身震出裂痕。
黑血滲出,落在地上,立刻長出一簇簇灰白黴斑。
他眼底的恐懼越來越深。
不是因爲西倫強。
西倫只是三階。
哪怕剛剛展現出的力量詭異、兇戾、超出常理,也不該真正威脅到四階獵魔人的根基。
真正讓伊萊害怕的,是眼前這具身體背後的東西。
那不是力量本身。
是一種位格。
像一個飢寒交迫的貧民,抬頭看見王座上的陰影;像一個病牀上的孩子,透過破窗看見天上的黑日。
他不理解。
所以恐懼。
“你不是人。”
伊萊喉嚨裏擠出沙啞聲音。
“西倫”笑了。
“這句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倒也可愛。”
她手腕一轉。
黃金大槍忽然消失。
伊萊瞳孔收縮,胸前豎瞳猛地閉合。
下一刻,槍鋒從他左側肋下穿出。
不是刺入。
像早就在那裏。
伊萊悶哼一聲,整具畸變後的身體向後滑出半丈,雙足在磚面犁出兩道深溝。
灰黑病環瘋狂旋轉。
一張張病人的臉從環裏伸出,張口咬向槍身。
它們沒有真實牙齒。
卻能啃食力量。
黃金大槍表面的金芒迅速黯淡,槍桿上傳來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黑鴉女士低頭看了一眼。
“噁心。”
她五指一鬆。
黃金大槍脫手。
伊萊心中一喜,正要藉機將槍拖入病環深處。
卻見“西倫”抬起右手,兩根手指輕輕一夾。
半空裏,一根黑色羽毛緩緩浮現。
羽毛不過寸長。
邊緣卻燃着極淡的猩紅光。
她將羽毛往前一送。
病環裏那些病人臉孔同時露出驚恐。
它們想退。
已經遲了。
黑羽落在病環中央。
沒有爆炸。
沒有光焰。
只有一聲清脆的鴉鳴。
伊萊身後的巨大病環驟然停滯。
環內所有人臉齊齊轉頭,看向伊萊。
它們眼中的哀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憎恨。
“你答應過救我們……”
一個孩子的聲音響起。
“你說喝了藥就不疼了……”
“伊萊醫生……”
“爲什麼我的肚子裏會長出東西……”
“媽媽呢……”
“我不想做聖胎……”
那些聲音細碎、雜亂、尖銳。
像無數根針扎進伊萊的腦子。
伊萊臉色驟白。
“閉嘴。”
他低聲道。
病環繼續顫抖。
更多聲音響起。
“你救過我。”
“你也殺了我。”
“你說瘟疫公平,可你爲什麼站在門外看着我們爛掉?”
“伊萊醫生,我好疼。”
“閉嘴!”
伊萊猛地咆哮。
四階威壓炸開,病環裏的人臉被強行壓回去。
可也就是這一瞬,他胸前空門大開。
黑鴉女士抓回黃金大槍,順勢上前。
槍鋒挑起。
從伊萊腹部一路撕到肩頭。
黑血噴湧。
不等血落地,“西倫”左手探入傷口,五指如握住一團活物。
她猛地一扯。
一截青黑色的血肉鎖鏈被她從伊萊體內拽出。
鎖鏈另一端連着鐘樓下方。
連着中心屋子。
連着那座還未完全成形的瘟疫繭房。
伊萊第一次發出痛吼。
那聲音不似人類。
像病房深夜裏的所有喘息同時被撕開。
“不能斷!”
他一爪拍向“西倫”頭顱。
這一擊若落實,哪怕三階畸變者的腦袋也會像爛果一樣爆開。
黑鴉女士卻沒有躲。
或者說,她本該能躲。
但西倫的身體慢了一瞬。
重傷,失血,福爾斯留下的拳勁,冥河之息的反噬,玄陰寒意的暗紋,全部在這一刻拖住了她。
砰!
伊萊的利爪擦着“西倫”的側頸掠過。
半邊肩膀血肉炸開。
黑色風衣碎裂。
西倫的鎖骨處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真正的西倫在意識深處感到一陣劇痛。
不是身體的痛。
而是他清楚看見自己的肉身正在被強行透支。
黑鴉女士也皺起眉。
“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