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那不是力量大小。
是位格。
同樣一滴水,落在泥地裏只是水,落在王冠上便像命令。
西倫的寒意、槍術、身體、冥河之息,都還是原本那些東西。
可此刻它們被某種黑暗神性輕輕披上了一層外衣。
於是凡物開始畏懼。
病氣開始退讓。
三階非凡者開始像低等材料一樣被輕易撥開。
鐘樓上的鳥喙面具終於失聲:“不可能!”
四階男人握傘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着下方那個緩緩浮起的年輕人,眼底第一次浮現真正的忌憚。
不是因爲西倫有多強。
而是他看不懂。
未知,纔是所有高階非凡者最厭惡的東西。
“西倫”腳尖離地,黑色雨水在腳下聚成一圈漣漪。
他飄向鐘樓。
動作很慢。
卻沒有一個人敢攔。
鳥喙面具咬牙,厲聲道:“攔住他!繭房不能出事!”
又有四名三階僕從從暗處撲出。
有人背後伸出腐爛肉翼,有人雙臂化作纏滿病斑的長鞭,有人額頭裂開第三隻青黑眼睛。
他們並非沒有勇氣。
他們也有自己的信仰與慾望。
他們相信努爾勒斯重臨後,世間的病痛將不再是卑賤者的苦難,而會成爲一種公平的權柄。
貴族會病,富人會爛,教士會在自己的神像前咳血。
他們憎恨這個世界,也渴望借邪神之手重新分配一切。
可他們的公平,是讓所有人一起墜入膿血。
“西倫”抬眸。
黑鴉虛影在他身後展開。
四名三階僕從同時僵住。
猩紅恐懼如潮水壓下。
其中一人七竅流血,跪倒在地。
另一人咆哮着掙脫恐懼,撲到近前,卻被“西倫”伸手按住臉。
沒有轟鳴。
沒有爆炸。
那人的頭顱像被夜色吞掉一半,無聲塌陷。
其餘兩人臉色大變,聯手催動病霧。
“西倫”袖口輕拂。
雨水化作黑藍薄刃,沿着他們腳下積水掠過。
兩人膝蓋同時斷裂,栽倒在泥地裏。
旁觀者終於開始後退。
第490章 四階非凡者,也會恐懼
貴族護衛們臉色慘白,治安官的手槍垂了下去,幾個藥劑師協會的人拼命捂住嘴,怕自己發出聲音。
他們見過三階廝殺。
也聽說過四階威嚴。
可他們從未見過一個人像這樣戰鬥。
像借用了某位存在的目光。
鐘樓殘牆上,倫德艱難地睜着眼。
他看着“西倫”靠近,眼裏沒有驚懼,只有很深的疲憊與一點無奈。
“臭小子……”
他喃喃道。
“還是來了。”
“西倫”停在他面前。
他伸手握住貫穿倫德肩胛的長槍。
那杆被黑死教污染過的槍瞬間爬滿黑霜。
咔嚓。
槍身碎裂。
倫德的身體向前墜落。
“西倫”接住了他。
很輕。
像接住一片被雨打落的舊葉。
真正的西倫在意識深處看着這一幕。
他想伸手。
卻動不了。
他想喊老師。
也發不出聲音。
倫德的胸膛還有微弱起伏。
可那起伏太湣�
湹孟耠S時會斷。
四階男人終於動了。
他的黑傘被雨水壓低,傘沿下露出一雙灰白眼睛。
“閣下是誰?”
他聲音溫和,卻帶着極深戒備。
“這裏是聖元黑死教的儀式場,你若帶走他,會破壞一場已經獻祭六年的計劃。”
“西倫”抱着倫德,微微側頭。
他似乎笑了一下。
“六年?”
聲音從西倫喉嚨裏發出,卻完全不是他的語氣。
輕柔、慵懶、帶着高處俯視塵埃的冷漠。
“你們這些在爛泥裏打滾的東西,總喜歡把時間說得很長。”
鳥喙面具怒聲道:“放肆!”
下一刻,他的面具裂開。
一條細細血線從眉心延至下頜。
他僵在原地,連慘叫都沒能發出。
四階男人瞳孔一縮。
他看清了。
剛纔“西倫”只是看了鳥喙面具一眼。
僅此而已。
這不正常。
絕不正常。
四階男人身後,巨大的灰黑病環緩緩浮現。
空氣中腐甜味猛地濃烈,地面那些殘留血跡開始沸騰,一個個青黑氣泡從泥水裏鼓起。
他不能退。
瘟疫繭房就在鐘樓地下。
倫德的血是最後一味鑰匙。
努爾勒斯的夢已經觸碰到這座城,只差一點,就能讓聖羅蘭陷入真正的恐慌。
他不是單純爲邪神服務。
他曾經是第三慈善醫院的醫師,看過太多底層人在病牀上腐爛,看過貴族的狗都有藥可用,而工人的孩子只能用冷毛巾等死。
他恨這種秩序。
恨到最後,寧願迎來一位邪神。
因爲瘟疫至少公平。
它不會因爲姓氏高貴而繞路。
它會親吻每一張臉。
“我不能讓你帶走他。”
四階男人輕聲道。
“這座城需要一次重病。”
“西倫”抬起眼。
“那你也去死吧。”
話音落下,黑鴉振翅。
整座營地的雨,忽然倒流向天。
雨水倒流向天。
不是被風捲起。
而是整座營地空,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了每一滴雨,將它們從泥濘、血泊、磚縫、屍體眼窩裏,一寸寸扯回雲層。
封鎖線外的人羣徹底失聲。
那些穿着乾淨皮鞋的旁觀者,終於意識到自己並非坐在劇院裏看戲。
戲臺裂了。
某種比瘟疫更古老、更高、更冷漠的東西,正低頭看着他們。
“西倫”抱着倫德,站在鐘樓殘牆邊緣。
黑色風衣被倒流的雨水托起,衣襬向上翻卷,像一雙殘破的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