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695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希望他沒有騙我。

  西倫忽然想起倫德第一次教他赤星時的樣子。

  那傢伙咳得像要把肺吐出來,卻還要擺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情,罵他手太緊,腳太死,殺意太直。

  他說,槍不是莽出來的。

  人也不是隻靠狠活着。

  可倫德自己最後還是去了。

  帶着一杆舊槍,帶着一身傷,帶着十年前那場暴雨裏沒能刺出去的一槍。

  轎車猛地衝過一處積水坑。

  車身劇烈一震。

  西倫咳出一口血,濺在方向盤邊緣。

  他沒有擦。

  前方,流浪者營地所在的舊紡織廠區域,已經被大片昏黃燈光包圍。

  封鎖線。

  槍手。

  黑傘。

  馬車。

  還有一些不該出現在貧民窟邊緣的乾淨皮鞋。

  西倫緩緩踩下剎車。

  轎車沒有停穩。

  他抬眼看去。

  雨幕深處,舊紡織廠後的營地不見了往日的粥棚和嘈雜人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感知到了。

  一股恐懼的氣息。

  陰冷、腐甜、龐大,像無數死人的呼吸從地底同時湧出。

  那氣息甚至讓他體內剛剛壓住的冥河之息都微微震動。

  西倫坐在車裏,沉默片刻。

  剛纔一路上的熱血,像被這股氣息澆冷。

  理智重新回到腦海。

  危險。

  進去會死。

  不只是可能。

  而是很可能。

  他想起賽維的話。

  你這是找死。

  西倫抬手,緩緩關掉引擎。

  車燈熄滅。

  暴雨包圍了他。

  他坐在黑暗中,聽着自己的呼吸。

  他一直以爲自己無比恐懼死亡。

  所以他算計,所以他隱忍,所以他從不把真心交給任何人。

  他可以爲了活命低頭,也可以爲了活命殺人。

  他厭惡被束縛,厭惡被安排,厭惡任何人替他決定命摺�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死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若連老師被釘死在眼前,他都能轉身離開,那他以後當然可以活很久。

  只是活着的那個人,大概不再是西倫。

  車門被推開。

  暴雨撲面而來。

  西倫提起黃金大槍,走向封鎖線。

  封鎖線外的人很快發現了他。

  “站住!”

  有人舉槍。

  更多人轉頭。

  雨水打在他們黑色傘面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他們不像黑死教徒。

  至少不全是。

  有穿貴族護衛制服的,有戴藥劑師協會袖章的,有披着市政治安斗篷的,還有幾個站在更遠處的男人,皮鞋乾淨,手杖昂貴,顯然只是來“看”的。

  看瘟疫。

  看死亡。

  看下城區會不會燒起來。

  西倫面無表情地往前走。

  一名守衛上前攔他,剛伸手,整個人就被無形寒意撞飛出去,砸在泥水裏,半邊肩膀凍得發青。

  槍口同時抬起。

  “別開槍!”

  有人認出了他。

  “是西倫!”

  “黃金騎士……”

  “他怎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要闖入這裏?”

  竊竊私語在雨中擴散。

  西倫沒有理會。

  他走到路障前,黃金大槍往下一壓。

  沉重木樁與鐵索寸寸覆霜,隨即崩裂。

  幾名守衛下意識後退。

  他們見過強闖封鎖的人。

  也見過發瘋的病人。

  可沒見過一個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得像死人,卻仍讓人不敢扣動扳機的三階非凡者。

  西倫跨過路障。

  前方的舊紡織廠空地,終於完整映入眼中。

  流浪者營地已經不成樣子。

  粥棚燒塌了。

  木樁焦黑,布幔掛在半空,像一片片被燒爛的皮。

  地面滿是黑色血跡和灰白石灰。

  許多簡易牀鋪翻倒在泥水裏,被褥骯髒,藥碗碎裂。

  遠處幾棟舊樓塌了一半,磚牆上佈滿槍眼與灼燒痕。

  空氣裏混着雨水、焦炭、消毒粉、腐甜病氣,還有血。

  很多血。

  西倫的目光掃過那些痕跡。

  這裏發生過戰鬥。

  不是圍剿。

  是有人從外面一路殺進來。

  槍痕直,槍勢狠,許多牆面被貫穿出圓形裂口。

  赤星之槍留下的傷口,他認得。

  西倫握槍的手微微收緊。

  營地中央有一座舊鐘樓。

  鐘樓原本屬於紡織廠,早已廢棄多年,半截鐘面歪斜掛在牆外。

  此刻,鐘樓上方仍有非凡氣息碰撞。

  但那碰撞已經很微弱。

  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西倫抬頭。

  雨幕裏,數道身影站在高處。

  有人穿灰袍,有人戴鳥喙面具,有人披着貴族式黑斗篷。

  更高處,一個瘦長男人立在鐘樓殘牆邊。

  他的臉隱藏在黑傘陰影下,身上沒有誇張的威壓,只有一種令人本能想要遠離的腐敗平靜。

  四階。

  西倫幾乎立刻確認。

  彷彿福爾斯那種,氣血如熔爐的獵魔人。

  而且還有着另一種讓人難忘的氣質。

  溼冷、腐爛、像病牀邊等待病人嚥氣的醫生。

  鐘樓牆上,倫德被一杆長槍釘住。

  那杆槍穿過他的肩胛,將他整個人掛在裂開的磚牆上。

  他的衣服破碎,胸前、小腹、腿側全是傷口。

  血被雨衝成淡紅,一道道從牆面流下。

  他還活着。

  只是活得像一口即將散掉的氣。

  西倫站在營地中央,抬頭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沒有立刻喊老師。

  也沒有衝上去。

  他只是把黃金大槍慢慢提起,槍尖指向鐘樓。

  “下來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