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一下。
每一次跳動,都像有水滴落進無光的地下河。
西倫試着把玄陰寒意融入冥河之息。
兩者相觸的剎那,他的眉頭便皺緊了。
玄陰寒意太鋒利,像冰刀,像寒潮,像被逼到絕境後從骨頭裏刺出的殺機。
冥河之息卻更像一條沉默的黑水。
它不願被刀鋒攪碎。
它要吞沒刀鋒。
兩股力量在胸腔中短暫衝撞,西倫喉間泛起一點腥甜。
他沒有停。
而是拿起那段寒沼腐木,以寒意將其表面一點點磨成粉末,再混入陰河沉砂。
灰黑色粉塵懸浮在掌心,被一圈薄薄水汽托住。
西倫吸氣。
粉塵沿着呼吸進入鼻腔。
冰冷,腐朽,沉寂。
像在寒夜裏俯身喝下一口墓穴裏的水。
他的視野暗了一瞬。
耳邊似乎響起很遠的水聲。
那水聲不急不緩,帶着屍體撞上石岸的悶響,也帶着船槳劃過黑河的細碎漣漪。
西倫睜開眼。
掌心凝出一滴黑藍色水珠。
水珠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它的顏色比玄陰寒霜更暗,邊緣沒有白霧,只有一種讓人本能不適的沉冷。
西倫屈指一彈。
水珠落在鐵靶上。
沒有爆裂,沒有霜花。
它只是無聲滲進去。
幾息後,鐵靶內部傳出輕微的咯吱聲,表面出現一圈灰白色斑痕,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病竈從裏向外腐蝕。
西倫伸手敲了敲。
鐵靶裂開一道細縫。
他眼神微動。
冥河之息不如玄陰寒意兇猛,卻更隱蔽。
若能修成,或許可以彌補他出手過於明顯的缺陷。
倫德說過,殺意太早暴露,便容易被老手看穿。
冥河之息正好相反。
它把殺意藏在水聲裏。
天亮前,西倫收功。
他的臉色略顯蒼白,但氣息比昨夜更沉了一分。
距離倫德所謂的離開,只剩兩天。
他洗去掌心殘留的灰砂,換上乾淨衣物,坐上羅德準備好的舊馬車,前往大宇道場。
上午的大宇道場,比講武那日冷清許多。
院門前只有幾個外門弟子在掃水,青石板被刷得乾乾淨淨,空氣裏飄着淡淡檀香與藥油味。
看門弟子認出了西倫,臉色微變,立刻低頭行禮。
“西倫先生。”
“我來入奇境。”
弟子遲疑了一下:“館主今日閉關,不見客。”
“我不找館主。”
西倫取出黑銅令牌。
令牌在陰天裏泛着沉暗光澤。
那弟子看清令牌,立刻讓開:“請稍候,我去請副館主。”
第484章 寶樹饋贈
不多時,一箇中年男人快步走來。
他身形略胖,面白無鬚,穿着深藍道場長袍,袖口繡着銀線,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西倫先生,在下貝朗,道場副館主。”
西倫點頭:“我要入奇境。”
貝朗看了一眼令牌,笑容不變:
“當然。館主既然已經給了令牌,您隨時可以入內。
不過奇境開啓需要準備,按規矩,入境者需登記姓名、時間、攜帶物品,並由道場弟子守門。”
“可以。”
貝朗顯然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微微一怔。
“您不等館主?”
“令牌夠了。”
貝朗笑了笑:“自然夠。”
他轉身引路。
兩人穿過前院,繞過講堂,來到道場後方一片清幽庭院。
這裏與外面完全不同。
院中種着幾株常青松,地面鋪白砂,砂紋被掃成水波狀。
正中是一座灰瓦小殿,殿門緊閉,門上沒有神像,只有一枚古舊的圓形銅鏡。
銅鏡表面晦暗,映不出人臉。
越靠近小殿,西倫越能感覺到一種輕微的空間錯位。
像是有一扇門藏在門後。
又像雪山的冷風隔着很遠,很遠,先一步吹到了他的皮膚上。
貝朗取出三枚鑰匙,分別插入殿門兩側的銅鎖。
最後一枚鑰匙插入銅鏡下方的小孔時,銅鏡表面忽然泛起漣漪。
殿門內傳來低沉風聲。
“雪山奇境內,時間與外界大致相同。”
貝朗說道,“入口會維持七日。七日後若您不主動出來,道場會嘗試接引,但奇境環境特殊,接引並非絕對安全。”
西倫道:“裏面除了雪山,還有什麼?”
“冰谷,寒湖,石林,舊寺遺址。”貝朗回答得很熟練,“偶有奇境異獸,多爲寒鹿、雪狼、冰鴉。對三階來說,不算太危險。”
“最危險的是什麼?”
貝朗看向他。
西倫也看着他。
片刻後,貝朗笑道:“迷路,以及太相信自己不會迷路。”
這個回答倒像真話。
西倫收回目光。
殿門緩緩打開。
門內不是小殿,而是一片蒼白。
風雪迎面撲來,吹動他的衣角。
極冷。
也極乾淨。
沒有煤煙,沒有腐甜,沒有貧民窟潮溼巷道里的病氣。
那一瞬間,西倫體內的玄陰寒意像是聽見了遠方同類的呼喚,安靜卻明顯地抬了一下頭。
他邁步入內。
風雪吞沒身影。
殿門沒有立刻關閉。
貝朗站在門外,看着那片蒼白深處,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一名弟子低聲道:“副館主,要通知館主嗎?”
貝朗沉默片刻。
“通知。”
弟子轉身離去。
貝朗抬手摸了摸銅鏡邊緣,眼神複雜。
大宇道場從來不是慈善堂。
福爾斯給出令牌,自有他的考量。
更麻煩的是,西倫已經不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年輕人。
貝朗很清楚這一點。
他親眼見過福爾斯在瑞莎遺物前沉默,也聽過館主深夜獨自練拳時打碎木樁的聲音。
仇恨若藏得太久,會發黴。
可仇恨若拿出來曬,又會見血。
半刻鐘後,福爾斯聽完稟報,放下手中茶盞。
他的房間很簡單。
一張書桌,一排拳譜,兩隻藥櫃。
牆上掛着瑞莎的舊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穿着訓練服,笑容明亮,眉眼間有一種驕傲又熱烈的神采。福爾斯站在照片前,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沒通知我?”
貝朗站在門口,低頭道:“沒有,西倫先生直接出示了黑銅令牌,按規矩,我不能拒絕。”
“你做得沒錯。”
福爾斯拿起外套。
貝朗遲疑道:“館主,您也要入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