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先生,需要晚餐嗎?”
“不用。”
西倫站起身,“這些資料很有用。替我向林克家族致謝。”
管家微微低頭。
“您客氣了。”
西倫走出書房時,下意識看了一眼長廊盡頭。
那裏空無一人。
他停頓片刻,問道:“黛西斯在麼?”
管家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小姐不在。”
西倫看着他。
管家垂着眼,姿態恭敬,沒有多餘表情。
“她身體不適,午後去了外宅休養。”
這話說得很穩。
穩到像早已準備好。
西倫沒有拆穿。
“知道了。”
他轉身欲走。
管家忽然道:“西倫先生。”
西倫停步。
管家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絨布小盒。
盒子並不昂貴,邊角有些磨損,卻被擦得很乾淨。
“您和蘇茜小姐是朋友吧?”
西倫看着那個盒子,沒有回答。
管家自顧自打開。
裏面躺着一串項鍊。
細銀鏈,月白色小墜,墜子形狀像一枚半開的貝殼,邊緣有很細的花紋。
它不華麗,也不像貴族夫人們胸前那些用來炫耀身價的珠寶,反而帶着一種被人長久握在掌心裏的溫度。
“這是蘇茜小姐母親留下的東西。”
管家聲音低了些,“她離開時沒有帶走。”
西倫看着項鍊。
他想起蘇茜。
那個在林克家族裏總是笑得溫和,卻像被玻璃罩住的女孩。
她提起海上自由港時,眼睛裏曾有過光。
“我不知道她在哪。”西倫道。
“我知道。”
管家苦笑了一下,“所以才只是請您保管。”
西倫沒有接。
管家捧着盒子的手仍很穩,可聲音不再那麼平。
“這是蘇茜小姐最寶貴的東西。她小時候,只要被夫人訓斥,或者被家族禮儀折磨得哭不出來,就會躲在窗邊握着它。她說,只要握住這個,就像母親還在。”
他頓了頓。
“後來,小姐不許她戴。她就把項鍊藏起來,一藏很多年。”
西倫沉默。
長廊很安靜。
牆上的畫像看着他們,像一羣已經死去卻仍不肯離席的舊貴族。
“既然這麼重要,更應該由林克家族收着。”西倫道。
“林克家族留不住她。”
管家抬起眼。
這句話說得越界了。
說完後,他又重新低下頭,聲音恢復恭敬。
“西倫先生,如果有一天您遇見蘇茜小姐,請將項鍊還給她。在此之前,請您替她保管好。”
西倫看着那枚月白色墜子。
他本想拒絕。
因爲這不是武器,不是賬冊,不是材料,不是任何可以被放進計劃裏的東西。
它太輕。
輕到沒有半點實用價值。
也太重。
重到一旦收下,就像接住了某個離開之人的過去。
許久後,西倫伸手接過盒子。
“如果遇到,我會轉交。”
管家鬆了口氣。
“多謝。”
西倫將盒子放入內袋,隔着衣料,能感到一點硬物貼在胸口。
他沒有再問黛西斯。
也沒有回頭。
離開林克家族時,庭院裏起了風。
鐵門關合的聲音很輕。
二樓窗簾後,黛西斯站在陰影裏。
她看着西倫坐上馬車,看着馬車駛離街口,看着那件黑風衣一點點消失在霧中。
管家回到樓上。
“小姐。”
黛西斯沒有轉身。
“項鍊他收下了嗎?”
“收下了。”
黛西斯輕輕點頭。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塊被擦淨的玻璃。
“你讓蘇茜迎來了自由。”
她望着霧裏的街道,低聲道,“就讓蘇茜的項鍊保佑你的安全。”
管家沉默站在一旁。
遠處,黛西斯垂下眼。
“以後,我不再虧欠你。”
這句話落下後,房間裏安靜很久。
久到管家以爲她不會再開口。
窗外一隻渡鴉落在鐵欄上,很快又振翅飛走。
黛西斯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沒有溫度。
“或者……”
她指尖輕輕按住窗臺。
“讓我虧欠你一輩子也可以。”
管家低下頭,假裝沒有聽見。
西倫沒有回南區,也沒有立刻去兄弟會。
馬車在兩條街外停下。
他付了車錢,獨自步行。
傍晚的維多利亞,霧裏帶着潮溼煤灰味。
街邊烤栗子的香氣、馬糞味、蒸汽管道漏出的熱氣混在一起,構成這座城市熟悉又骯髒的呼吸。
西倫穿過一條小巷,來到臨江的舊石階。
這裏離北區主街不遠,卻因爲臨近廢棄碼頭,夜裏很少有人來。
江水寬闊,深灰色,遠處有蒸汽船緩慢駛過,煙囪噴出黑煙,船燈在水面拖出碎金般的影子。
西倫站在江岸,閉上眼。
他需要試一試三階身體真正的變化。
不是在訓練裏壓着力量。
也不是在廢礦中生死搏殺時被迫爆發。
而是在清醒、安靜、無人打擾的情況下,檢索自身。
呼吸放緩。
玄陰吐納法在體內咿D。
寒意不再從外界吸入,而是從骨髓深處生出,一層層浸過血肉。
大筋像被重新編織過。
每一次輕微繃緊,都會把力量從腳底推到腰背,再送入肩臂。
氣力流通全身,不再像二階時需要刻意調動。
只要念頭一動,皮肉、筋骨、內臟便會一同響應。
西倫睜開眼。
他向前邁步。
腳尖點在溼滑石階上,卻沒有半點打滑。
下一瞬,他的身影掠入陰影,像一隻貼着牆壁滑過的黑鳥。
大街,小巷,屋檐,廢棄管道,堆滿木箱的碼頭後巷。
夜色中,西倫穿行其間。
身體輕靈得不可思議。
三階畸變者的變化,並不只是破壞力提升。
他的平衡、聽覺、嗅覺、皮膚對風的感知,都在晉升後被重新打磨。
腳掌落地時,他能感覺石磚裏殘留的水汽;手指掠過牆面時,能判斷灰塵下的磚縫深湥簧踔烈浑b老鼠從三丈外的陰溝爬過,他都能憑水聲分辨出它缺了一條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