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只有一聲沉悶到極點的穿透聲。
噗。
黃金大槍貫穿克萊門胸口,將他帶得向後滑出數步,釘在冰牆之前。
細劍停在西倫肩前。
劍尖刺入皮肉半寸,再無力前進。
冰牆後,副手雙眼通紅,嘴脣顫抖,卻被克萊門最後抬起的左手製止。
克萊門低頭看了看胸前的槍桿。
寒意正在封住他的血。
也封住他的生機。
“別殺他們。”
他聲音很低。
“他們只是聽令。”
西倫看着他。
片刻後,點頭。
“只要他們不再追。”
克萊門像是鬆了口氣。
他抬眼看向頭頂裂開的石壁。
廢礦上方不知何時透進了一縷天光。
雨停了。
晨色從裂縫裏落下,與蓄水池裏的銀藍霞光混在一起,竟有些燦爛。
克萊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西港。
他第一次穿上近衛制服,母親站在巷口,臉上滿是驕傲。他那時以爲,只要自己足夠強,就能保護所有該保護的人。
後來才知道,刀握久了,會分不清保護和屠殺。
可他已經沒有回頭路。
“西倫。”
他艱難開口。
“奧因不會停。”
“我知道。”
“圖索爾也不是你唯一的敵人。”
“我也知道。”
克萊門盯着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吐出一口帶冰的血。
“那就別死得太快。”
西倫沒有回答。
克萊門的手垂落下去。
三階近衛隊長的氣息徹底散了。
冰牆後,一片死寂。
西倫抽出黃金大槍。
克萊門的身體緩緩滑倒,被寒霜托住,沒有狼狽摔進污水裏。
冰牆融化。
副手握緊短斧,眼中滿是痛苦與仇恨,卻沒有衝上來。
他知道衝上來只是送死。
西倫看向他們。
剛晉升後的威壓並不張揚,卻像深水壓在每個人胸口,讓他們呼吸艱難。
“帶他走。”
西倫說道。
副手怔住。
西倫轉身,走向蓄水池另一側的主渠。
“告訴奧因。”
他的聲音在廢礦深處迴盪。
“這場追殺結束了。”
副手咬緊牙關,“你想讓我們替你傳話?”
西倫腳步微停。
迷霧在他身後緩緩散開,露出滿地碎冰、斷劍、血跡,以及那片尚未完全熄滅的霞光。
“不是替我。”
他側過臉,眼神冷得像海下月光。
“是替克萊門。”
副手喉結滾動,最終沒有說話。
西倫沿着主渠向前。
每走一步,腳下積水都會自動分開,又在身後重新合攏。
他能感覺到更遠處的地下水脈,能聽見廢礦外雨後泥土裏的細微滲流,也能感受到海風從北面裂谷吹入時夾帶的鹹溼。
三階畸變者的世界,比過去更清晰,也更危險。
他的身體很新。
新得像一把剛淬火出爐的刀。
但刀身內部仍有暗裂。
倉促晉升留下的隱患、體內黑氣印記、邪神殘識、黑死教的窺視、奧因的殺意,這些東西都沒有消失。
只是他終於不再是被追獵的那一個。
主渠盡頭,淡淡霧氣向外湧動。
西倫走入霧中。
廢礦外,天光初開。
遠處山林被雨洗得發亮,低處河道漲水,白色水汽從河面升起。
晨霞穿過薄雲,映在河流上,像一條被火與銀霜共同點燃的路。
西倫站在出口處,抬手按住胸口。
那裏仍有痛。
但心跳沉穩。
他低頭,看見掌心劍傷已經只剩一道湝冰痕。
身後的廢礦裏,圖索爾近衛開始收斂克萊門的屍體。壓抑的哭聲很輕,很快被水聲蓋住。
西倫沒有回頭。
他望向維多利亞方向。
那裏還有兄弟會,有羅德,有雷娜,有老師倫德,也有奧因、阿爾貝、黑死教與更多躲在霧後的眼睛。
北區的棋盤還沒有結束。
只是從這一刻起,棋盤上多了一名真正的三階非凡者。
西倫緩緩吐出一口寒霧。
霧氣落入面前河流。
翻湧的河水瞬間安靜下來,河面凝出一層薄霜,又很快被晨光染成燦爛的銀紅色。
他踏上河面。
水在腳下分開。
霞光鋪路。
西倫向北而行。
第468章 各方反應
圖索爾莊園的天還沒亮透。
院牆外的霧氣壓得很低,草葉上全是冷水珠,馬廄裏偶爾傳來一兩聲不安的響鼻,像是連牲口都察覺到了莊園裏那股壓抑得過分的氣息。
書房裏只點了一盞燈。
奧因站在窗前,手裏握着一隻未飲的酒杯,目光透過窗上的薄霧,靜靜落在外面灰白的天色裏。
他一夜沒睡。
秋狩之後的家族清洗還沒徹底結束,莊園裏每隔一個時辰就會有新的名單送到他桌上,誰該換,誰該留,誰只需要警告,誰必須斬斷根子——這些事情都得他自己拿主意。
如今他已經坐上了那個位置,便不能有半分遲疑。
遲疑,是他父親留下的病,他這一生都不允許自己再染上。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很亂,甚至有些踉蹌。
奧因的眉頭輕輕一皺,還沒轉身,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名近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盔甲上滿是泥水與海鹽結成的白痕,右臉還有一道被凍裂的口子,邊緣翻白,像死魚肚皮。
他低着頭,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聲音乾澀得像磨砂紙。
“三長老……不,族長大人……”
奧因終於轉過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名近衛空着的一隻袖口上,再落到那人背後拖進門檻的東西。
那是一具屍體。
屍體被粗布裹着,裹布已經被血和海水浸得發硬,可即便如此,奧因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克萊門。
書房裏忽然安靜得可怕。
連角落裏落灰的擺鐘,都像是遲疑了片刻,才繼續發出緩慢沉悶的滴答聲。
奧因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盯着那具屍體,盯了很久。
克萊門跟了他很多年,從西港到北區,從最早那批舊部殘黨裏殺出來,一路替他擋過槍,也替他砍過人。
這個人並不聰明,甚至有些死板,可偏偏就因爲死板,所以好用,也可信。
可信的人,死一個,就少一個。
“說。”
奧因終於開口,嗓音很平,平得像是沒有起伏的冰面。
那名近衛喉嚨滾動了一下,臉色慘白:“白崖鎮外海失手後,克萊門隊長一路追殺,追了二十多天……最後在廢礦裏,西倫……西倫晉升了。”
酒杯在奧因手中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