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雷娜偏頭看向黑沉沉的海面,“至少三艘小船,速度很快。鎮裏的人被我們甩開了,但消息已經出去了。”
西倫沒有回頭。
他能聽見海水。
潮聲之下,有槳葉劈水的悶響,也有更遠處蒸汽機低低的震顫。
圖索爾的人不會等到天亮。
奧因更不會。
那位三長老能忍受庫房被搶,能忍受格蘭被活捉,也能在自己剛奪權、家族血腥味還沒散盡時強行壓下奧羅的怒火。
可月相銀髓不同。
這是西倫跨向三階的最後一塊拼圖。
也是奧因能不能提前折斷他的最後機會。
“去第三處退路。”
西倫停在礁岸邊,低聲道:“窄船還在?”
“在。”
雷娜的回答很快,“線人已經把船藏進海蝕洞,船底刷了黑漆,帆也換成舊漁帆。只是……”
她看了一眼西倫手裏的俘虜,“帶着他,速度會慢。”
“他知道僱主是誰。”
西倫淡淡道:“還有人不希望我晉升,這比圖索爾更麻煩。”
雷娜不再勸。
她從懷裏摸出一枚銅哨,吹出兩長一短的細聲。
片刻後,礁岸盡頭的海蝕洞裏亮起一粒微弱黃光,隨即立刻熄滅。
西倫拎着俘虜躍下礁石。
冰冷海水沒過靴面,又很快被無形力量分開。水流貼着他的褲腳向兩側讓開,像臣服的黑色獸羣。
雷娜看見這一幕,眼皮微微一跳。
哪怕她早已知道西倫在水裏的可怕,親眼看見海水避開他的身體,仍舊有種本能的寒意。
這種能力不該屬於二階。
至少不該屬於還沒晉升三階的人。
西倫走入海蝕洞。
洞裏空間狹窄,潮溼的石壁上長滿青黑苔蹋嗡曔B成一片。
窄船藏在陰影中,船尾壓着兩隻密封油布包,裏面是淡水、乾糧、藥劑和一套備用衣物。
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蹲在船邊,臉凍得發白。
看見西倫進來,他趕忙站起身,哆嗦着道:“先生,外面有圖索爾的人搜過,我說這裏塌了,他們沒進來。”
西倫將一枚銀幣彈過去。
男孩慌忙接住,眼裏閃過一絲亮光。
“回家。”
西倫把昏迷護衛扔進船艙,“今晚不管聽見什麼,都沒來過這裏。”
“是,先生!”
男孩飛快點頭,貓腰鑽進另一條巖縫,很快消失不見。
雷娜解開纜繩,低聲道:“少爺,我們沿近岸向北,繞過白崖礁後入灰水河支流。只要兩個小時,就能進舊漁網區。那邊水道複雜,圖索爾的船追不上。”
西倫把木箱放在腳邊,掌心按在箱蓋上。
月相鍾靜靜躺在裏面。
隔着木板,那縷清冷的牽引仍在,一下一下,彷彿夜空裏看不見的月亮正在呼吸。
“他們未必會讓我們進支流。”
西倫抬眸,看向海蝕洞外翻湧的霧。
雷娜一怔。
就在此時,遠處海面傳來一道低沉汽笛聲。
不是漁船。
那聲音更厚,更穩,也更冷。
像某種龐大的鐵獸在霧後睜開了眼睛。
雷娜臉色微變,“軍用小型蒸汽艇?”
“不止。”
西倫俯身,手指探入海水。
冰涼的水流沿着指縫滑過,帶回模糊的震動。
三艘普通快艇在外圍搜索,速度不算快。
更遠處,還有一艘喫水更深的船,正橫在他們北上的航線上。
船上有重物。
金屬結構,長弩,絞盤,還有某種密密麻麻的網。
西倫收回手,指腹上凝出一層白霜。
“封水網。”
他曾在巴爾克的鐵鱗號上見過類似器械。
不同的是,鐵鱗號那套東西用來獵殺小青龍,眼下這套,卻是爲了獵他。
雷娜迅速壓下震驚,低聲道:“那我們退回鎮裏?”
“鎮裏的人已經圍上來,退回去,只會被堵在街巷。”
西倫把昏迷護衛的衣領撕開,確認鎮魂釘位置無誤,“你上船,按原路線走。不要戀戰。”
雷娜聽出話中意味,眼神一緊,“少爺,你要下水?”
“他們在等船。”
西倫平靜道:“我給他們看船。”
雷娜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問。
她知道西倫決定的事,很少更改。
窄船悄無聲息滑出海蝕洞。
舊漁帆沒有立起,只靠兩支短槳貼着礁影前行。
海霧像溼冷的布,一層層蓋下來,將船身吞得只剩模糊輪廓。
西倫坐在船頭,黑風衣下襬被風吹起,露出腰側短銃與薄刃。
他沒有看白崖鎮。
鎮口已有火把聚集,圖索爾管事正帶人順着礁岸追來。
那些人還不敢貿然靠近,只在遠處舉槍搜索,顯然等的是海上的截擊。
雷娜壓低身子划槳。
窄船像一條黑魚,沿礁影向北滑去。
半刻鐘後,海面霧氣忽然變薄。
前方傳來鐵鏈絞動的聲音。
咔、咔、咔。
一艘低矮的蒸汽艇從霧中橫出,船頭覆蓋着灰色鐵板,兩側各架一臺粗短弩機。
弩臂並非木製,而是泛着暗藍光澤的合金,弩槽裏安放的不是箭矢,而是一支支手臂粗細的黑色魚叉。
魚叉尾部連着鋼索,鋼索後方則拖着摺疊成團的銀灰色大網。
船頭站着一名男人。
他穿深灰獵裝,肩上披着防水斗篷,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很瘦,顴骨高,眼窩深,像長期被海風削過的岩石。
他沒有貴族常見的驕矜,也沒有奧羅那種外露的怒火。
他只是安靜站在那裏,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搭在弩機扶手上,目光越過霧氣,落在西倫身上。
雷娜呼吸一沉。
那人沒有釋放威壓。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讓周圍空氣變得沉重,連潮聲似乎都低了一截。
三階!
西倫抬眼看去。
男人也在看他。
“西倫。”
男人開口,聲音被海霧壓得很平,“我是克萊門,圖索爾近衛第三獵隊隊長。”
西倫沒有答話。
克萊門也不在意,他的目光掠過木箱,又看向船艙裏昏迷的護衛。
“把箱子和人留下。”
他說得很平淡,彷彿不是命令,更像在告訴西倫今晚的潮水幾點漲落,“你可以跳海逃一次。我會給你十秒。”
雷娜握緊短銃,指節發白。
克萊門身後的兩名近衛已經將弩機調轉角度,鋼索繃緊,封水網邊緣的細小符文在潮溼空氣中逐一亮起。
那張網還未展開,西倫便感到周圍水流變得遲滯。
像有無數細針扎進海里,強行截斷水勢。
專門剋制御水者的重器。
圖索爾家族的底蘊,終於露出了冰冷的一角。
“奧因給你的命令,是殺我。”
西倫緩緩站起身。
窄船輕輕晃動,海水拍打船舷。
克萊門眼神沒有變化,“三長老給我的命令,是阻止你帶走不屬於你的東西。”
“月相鍾屬於老布蘭登。”
“老布蘭登已向圖索爾申訴失竊。”
“那個昏迷的人呢?”
“他襲擊貴族舊物交易,疑似邪教分子,圖索爾有權帶回審訊。”
西倫笑了笑。
很淡,沒有溫度。
雷娜卻聽出這笑聲裏的譏諷。
所謂貴族秩序,永遠有足夠漂亮的紙面理由。殺人是執法,搶奪是追回,滅口是審訊。
克萊門仍舊平靜。
他並非不知道這些話有多虛僞。
可他站在圖索爾船上,身後是近衛,是家族,是那面被血和煤煙浸透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