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許多人都察覺到了奧因的行動。
至少察覺到了異常。
比如長老會那名白眉老人,從入場開始就沒碰過酒,指尖一直壓在手杖銀頭上。
比如奧斯頓身旁的副官,已經第三次讓傳令兵試圖向獵場外傳信。
比如兩個旁支貴族,他們交談時聲音很低,目光卻不時看向東南方向,那裏是返回莊園的路。
唯獨奧斯頓。
他看見了,卻不願承認那是刀。
他像一個站在臺階最高處的人,聽見下面傳來石塊碎裂聲,卻仍舊相信那只是風吹過庭院。
西倫忽然覺得有些疲倦。
提醒已經送到。
選擇不是他的。
他不能替別人相信危險。
也不能替別人承擔後果。
午後,獵場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獸吼。
那頭老野豬衝出灌木,渾身泥漿,背脊鬃毛豎起,獠牙上還掛着一截斷裂犬繩。
一名年輕貴族驚叫着跌下馬。
老野豬直衝過去。
奧斯頓催馬上前,獵槍來不及裝填,便拔出腰間獵刀。
刀光一閃。
他幾乎貼着野豬獠牙側身掠過,獵刀狠狠扎入野豬頸側。
鮮血噴濺出來。
野豬發瘋般撞斷一截小樹,最終跪倒在溼泥中。
喝彩聲轟然響起。
奧斯頓站在血泊旁,深紅斗篷被風吹起,臉上帶着勝利者習慣性的笑。
他轉頭看向西倫。
“如何?”
西倫微笑鼓掌。
“精彩。”
奧斯頓大笑。
就在這笑聲裏,獵場外一隻黑色渡鴉掠過低空,落在遠處枯枝上。
西倫抬眼看去。
渡鴉的腳上綁着一截極細的紅線。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可袖中的手指已經輕輕按住鎮魂釘。
同一時間,數十里外的圖索爾莊園,第一扇門被關上。
厚重鐵閂落入鎖槽。
聲音沉悶。
像棺蓋合攏。
奧因站在主宅大廳中央,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
大廳兩側,原本屬於族長直屬的侍從已經被繳械,十幾名近衛隊騎士持槍而立,槍口低垂,卻隨時能抬起。
白髮長老霍爾曼怒視着他。
“奧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奧因看向老人。
“我知道。”
他聲音很輕。
“所以我等了二十年。”
霍爾曼還想說話。
奧因身後的老騎士已經拔劍。
劍光從大廳燭火中掠過。
霍爾曼的聲音戛然而止。
鮮血濺在圖索爾家族祖先畫像下方。
大廳裏所有人都安靜了。
奧因垂眸看着倒下的老人,眼神沒有快意,只有一種終於清理掉舊灰塵的冷淡。
“從現在起。”
他緩緩戴回手套。
“圖索爾家族,不再由遲鈍、貪婪、軟弱和僥倖來決定方向。”
近衛隊齊齊踏前一步。
槍械上膛聲連成一片。
奧因抬頭,看向大廳盡頭那張高背族長椅。
“開始吧。”
血腥味很快從主宅深處蔓延開來。
秋狩的第一天,還沒有結束。
圖索爾莊園的鐘在黃昏前響了三次。
第一次,僕役們以爲是祈福儀式提前。
第二次,住在西翼的旁支族人察覺不對,派人去問,卻只看見走廊盡頭站滿了近衛隊。
第三次,主宅所有門窗全部關閉,莊園外門換上了新的旗手。
旗幟仍舊是紅底黑獸紋。
可守旗的人變了。
許多事就是這樣。
牌匾沒有換,姓氏沒有換,徽章沒有換,甚至大廳裏燃燒的壁爐都還是昨夜那一座。
但握着鑰匙的人變了,世界便已經不一樣。
奧因走過長廊。
他的靴底踩過柔軟厚毯,沒有發出太多聲音。
兩側房門陸續打開,又陸續關上。哭聲、怒罵、求饒、槍聲,被厚重牆壁切成一截截短促的動靜,像遠處斷斷續續的雨。
奧羅跟在他身後,臉色有些發白。
他不是沒有見過死人。
可今日死的不是邪教徒,也不是戰場上的敵軍,而是那些在家族宴會上與他們舉杯、微笑、互稱親族的人。
一個年輕女人被兩名近衛從房間裏拖出來。
她披頭散髮,懷裏還抱着一個孩子,聲音尖利到變形。
“奧因叔叔!我父親從沒有反對過您!他只是聽從族長命令,他什麼都不知道!”
奧因停下腳步。
孩子在女人懷裏哭得臉色發紫。
奧羅忍不住看向父親。
奧因的目光落在女人臉上。
“你父親在哪裏?”
女人像抓住救命繩一樣,連忙道:“他在西樓書房,他願意見您,他願意支持您,只要您給他一次機會……”
奧因點點頭。
“帶她和孩子去內院。”
女人愣住。
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兩名近衛鬆開她,她踉蹌跪倒,嘴脣顫抖,想要道謝。
奧因已經繼續往前走。
拐過長廊後,奧羅終於低聲道:“父親,您不是說不能留後患?”
“她不是後患。”
奧因道:“她父親纔是。”
“那孩子……”
“孩子會長大。”
“那不是更危險?”
奧因停住腳步。
廊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光線穿過彩色玻璃,把他的半張臉染成暗紅。
“奧羅,斬草除根不是把所有會哭的人都殺光。”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那是屠夫,不是掌權者。”
奧羅抿緊嘴脣。
奧因繼續往前走。
“殺她父親,是因爲他掌握三條私兵聯絡線,今夜若不死,明天就會有人以奧斯頓的名義起兵。留下她,是因爲她會記得是誰饒了她的孩子。”
“可她也會恨您。”
“恨和怕不衝突。”
奧因道:“很多時候,怕比感激可靠。”
他們走到西樓書房門前。
門內傳來急促翻箱倒櫃聲。
老騎士一腳踹開房門。
裏面的中年貴族正試圖燒燬一沓信件,見門開,手裏的火摺子掉在地上。
“奧因!你不能這樣!我是圖索爾主脈姻親,我爲家族管理西北糧道十七年!”
奧因走進去,彎腰拾起地上沒燒完的信紙。
看了一眼。
上面有奧斯頓副官的私印。
“所以你更該明白,糧道不能握在會猶豫的人手裏。”
中年貴族後退兩步,肥胖臉龐劇烈抽搐。
“我可以效忠你!我可以現在就簽署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