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這封更短,送往老布蘭登子爵家附近的一箇舊當鋪。
裏面沒有任何關於月相銀髓的字眼,只是一份古董鐘錶收購清單,列出幾件早已失傳的布蘭登家族舊物。
羅德看着那些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您懷疑月相銀髓藏在鐘錶裏?”
“不確定。”
西倫道:“但奧因提過老布蘭登家族的舊蠟封,布蘭登家以月相鍾和銀匠工藝起家,他們若真有月相銀髓,不會隨便放進藥材庫,更可能被僞裝成祖傳器物。”
“我派人盯住當鋪?”
“不要只盯當鋪。”
西倫道:“盯修表匠、銀器清洗鋪、貴族遺物拍賣人,還有替破產貴族搬家的貨車。”
羅德記下。
天色一點點亮了。
府邸裏的槍手開始換崗,靴底踩過溼冷石板,發出沉悶聲響。
廚房飄來黑麥麪包和燉豆子的味道,訓練棚方向有人搬動水缸,鐵環磕碰木板,像沉重的鐘聲。
西倫沒有去休息。
他走進地下修煉室。
牆邊擺着十二口大水缸,缸面平靜,映出頭頂昏黃燈光。
地上刻着臨時修煉陣,中央放着幾隻密封陶罐,裏面分別裝着陰靈源水、寒霧結晶粉、從圖索爾處換來的灰白晶石,以及黑市高價收來的淨髓藥劑。
這些東西本來足夠養出三四名不錯的一階非凡者。
落到西倫手裏,卻只夠他把玄陰吐納法往前推一小段。
二階到三階之間的距離,遠比普通人想象得更冷,也更沉。
西倫脫去外套,只穿單薄襯衣,赤足踩入修煉陣中。
羅德站在門口,忍不住道:“少爺,您昨夜剛經歷戰鬥。”
“傷已經壓住了。”
西倫拿起一瓶陰靈源水。
瓶塞打開,寒意立刻彌散開來,連門邊的銅把手都凝出一層細霜。
“玄陰吐納法距離超凡級還有很大距離。”
他仰頭飲下半瓶。
冰冷液體順着喉嚨滑入胃中,像一根細長的冰錐,從胸腔一路釘進腹部。
西倫的呼吸停了一瞬,額角青筋浮起,皮膚下隱約有寒紋蔓延。
羅德後退半步。
不是怕冷。
是那股氣息太沉,彷彿整間地下室的空氣都被一點點抽走,只剩下無聲下墜的寒意。
“若是修煉不圓滿,就算易化藥劑到手,也無法晉升。”
西倫閉上眼。
“從今天開始,所有能換成修煉資源的錢,都換掉。”
羅德神色微變。
“北區擴張也停?”
“不停。”
西倫道:“砍掉體面花銷,壓縮不必要人手,舊貨呔�利潤全部轉入材料。圖索爾那邊給的報酬,除維持安保外,全部拿來換寒系和精神穩定資源。”
“兄弟們可能會有怨言。”
“讓庫梭去說。”
西倫的呼吸逐漸變慢。
“說不通的,給遣散費。”
一切外力,皆作我非凡途徑的資糧。
我若功成,自有人爲我辯經。
羅德聽出了其中的決心。
這不是短期調整。
是要把整座兄弟會變成供給西倫衝階的爐子。
他沒有勸。
因爲他知道,秋狩一旦開始,弱者連怨言都留不下來。
羅德離開後,地下室只剩水聲。
西倫盤膝而坐,玄陰吐納法緩緩咿D。
寒意先從胃部散開,再一點一點滲入血肉、筋膜、骨骼。
大雷音呼吸法在胸腔深處震動,試圖將這股寒意敲碎、壓平、揉進身體更深處。
分水天賦被他同時牽引,十二口水缸的水面微微凹陷,像被無形的手掌按住。
痛苦很快來了。
不是刀割。
是無數根細針從骨髓裏往外長。
西倫的指節慢慢收緊,指甲壓進掌心,血珠剛冒出便被寒氣凍成暗紅色的細點。
他沒有睜眼。
精神世界中,白意如微光懸浮,撫慰術式一層層展開,將即將崩散的念頭拉回中心。
蘇茜留下的筆記在此刻仍舊發揮着驚人的作用,那些被她拆解到近乎笨拙的步驟,像一根根細線,拴住西倫不斷下沉的意識。
時間在修煉裏變得遲鈍。
第一天,羅德送來阿爾貝的回信。
阿爾貝沒有立刻答應公開保護,只要求西倫交出更多賬冊副本,並派科琳前來覈驗沉眠者脊液樣本。
措辭依舊強硬,卻比過去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
西倫只回了四個字。
可以面談。
第三天,送往西北前線的信離開維多利亞外圍。
第七天,老布蘭登子爵家名下一座舊倉庫失火,燒燬了半間賬房。
羅德派去的人沒有找到月相銀髓,卻發現有一隻古董月相鍾在失火前被人悄悄搬走,去向不明。
第十二天,圖索爾莊園又送來一批污染者。
西倫照舊出手治療。
奧因沒有露面,只讓奧羅代爲致謝。
奧羅站在病房門外,笑得禮貌,眼底卻藏着壓不住的冷意。
“西倫先生近來氣色不太好。”
“修煉消耗。”
西倫擦淨手指。
“圖索爾家族的病人也不太好。”
奧羅笑容淡了一點。
“秋狩將近,家族事務繁重,難免有些損耗。”
西倫看向他。
“那就少損耗一點。”
這話太平,也太硬。
奧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希望秋狩之後,我們還能這樣坐下來談。”
“只要你們還需要治療。”
西倫拿起藥箱。
“會的。”
奧羅望着他的背影,手掌慢慢握緊。
那一刻,他幾乎想直接下令把人留在莊園。
可他終究沒有。
父親說過,殺人要等該死的時候。
他把這句話忍進喉嚨裏,像吞下一塊帶棱的冰。
第二十天,科琳祕密來到兄弟會府邸。
她帶着兩名武裝暴動黨的藥劑師,驗看了西倫交出的兩頁賬冊副本和一支沉眠者脊液樣本。
藥劑師看見樣本時,眼神明顯變了,連呼吸都輕了許多。
科琳沒有多問樣本來源。
她只看向西倫。
“總執說,你想要的東西可以談。但他不喜歡別人一邊拿保護,一邊藏刀。”
西倫坐在桌後。
“我也不喜歡別人一邊談合作,一邊量我的脖子。”
科琳沉默片刻,竟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應該當面吵。”
“他不急。”
西倫道:“我也不急。”
科琳收起樣本。
“圖索爾秋狩前,阿爾貝總執會給北區兄弟會一份臨時保護文書。不是無條件保護,只針對黑死教和密語唱詩班的刺殺。”
“足夠。”
“還有,你要的淨化藥劑和精神穩定材料可以給一批,寒系資源比較少,最多三成。”
“我要五成。”
科琳皺眉。
“你這是坐地起價。”
西倫看着她。
“我剛把黑死教、圖索爾旁支和藥劑師協會的線放到你們手裏。”
科琳眼神微凝。
“這只是線。”
“線能牽出誰,要看阿爾貝敢不敢拉。”
房間安靜下來。
最後,科琳把帽檐往下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