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她低頭看了很久,忽然發出一聲破碎到不像人的哭聲。
西倫沒有過去安慰。
他也沒有時間安慰。
“給他們留兩包淨化粉和止咳藥。”
庫梭愣了一下,很快照做。
車隊從病人身邊駛過。
女人抱着孩子跪在路邊,沒有抬頭。
西倫坐回車上,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緊。
黑死教很聰明。
他們知道怎樣讓押送隊伍減速,怎樣消耗人的判斷,怎樣把善意變成破綻。
如果每一條街都這樣,車隊根本不可能準時抵達。
而舊聖瑪麗鐘樓提前敲響,也許就是爲了逼他們加快,逼他們犯錯。
“少爺。”庫梭低聲道,“後面有人跟上來了。”
西倫沒有回頭。
他早就聽見了。
兩條街外,有一組腳步始終保持距離。
步伐穩定,訓練有素。
不是黑死教的病人,也不像南區幫派。
更像武裝暴動黨的人。
阿爾貝果然派了第二組。
西倫並不意外。
那位新總執不會把全部賭注壓在他身上。
這樣也好。
身後有眼睛,至少能替他記錄一部分東西。
車隊穿過魚骨巷,進入一條更寬的廢棄車道。
遠處,舊聖瑪麗鐘樓終於出現在霧裏。
鐘樓尖頂斷了一截,巨大的錶盤停在十一點十七分。
錶盤下方的教堂主體早已廢棄,彩繪玻璃碎了大半,只剩幾片殘紅殘藍,在霧燈下像凝固的血。
鐘樓門口站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武裝暴動黨的灰色外套,脖子上繫着紅黑相間的識別巾。
他看見車隊,緩緩舉起右手。
庫梭低聲道:“接應的人?”
西倫沒有回答。
他看着那人。
對方站得很直,動作也符合武裝暴動黨的習慣。
可他的外套太乾淨。
在南區這種地方等了這麼久,靴底不該沒有泥。
更重要的是,西倫沒有聽見他的呼吸。
車隊在鐘樓外二十步停下。
那人開口,聲音沙啞而平板。
“烏鴉不在墓地過夜。”
西倫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看着他。
按照紙條,他該回答——病人會替它守門。
但他沒有。
風從鐘樓破洞裏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車隊後方,庫梭和八名槍手已經悄悄抬起槍口。
西倫忽然問:“格雷在哪?”
那人沉默了一息。
這一息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出異常。
可對西倫來說,已經夠了。
“地下倉庫。”那人回答。
“讓他出來。”
“他受傷了,不能出來。”
“傷在哪裏?”
那人又沉默了一息。
西倫抬手。
槍聲驟然炸響!
庫梭第一槍直接轟碎那人的胸口。
那具“接應人”向後仰倒,胸腔破開,卻沒有血噴出,只有大片黑色蟲絮般的東西從傷口裏湧出。
同一瞬間,鐘樓內響起密集腳步聲。
教堂破碎的彩窗後,一盞盞油燈亮起。
昏黃燈光照出數十道人影。
有人穿病號服。
有人披黑袍。
有人戴鳥嘴面具。
還有幾個身形扭曲的東西趴在牆上,四肢反折,像被病痛重新捏造出的野獸。
庫梭怒罵:“埋伏!”
西倫眼神冷靜。
這不是全部。
他能感覺到,鐘樓地下有更重的水汽,更深的空腔,以及某種正在緩慢蠕動的污染源。
木箱裏的手骨也在此刻輕輕震動。
彷彿正在回應地下某個東西的呼喚。
西倫拔出短銃,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車隊後撤十步,圍成半圈。”
“庫梭,守住貨箱。”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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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樓內,一個戴銀線鳥嘴面具的黑袍人緩緩走出。
他站在破敗教堂門前,像一名準備迎接客人的醫生。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溫和,甚至帶着禮貌。
“你比我想象中更謹慎。”
西倫看着他:“格雷死了?”
“他得到了安寧。”
“你們拿到了武裝暴動黨的暗號。”
“痛苦會讓人說出很多東西。”
黑袍醫生輕聲道,“但請相信,我並不喜歡痛苦本身。痛苦只是門,穿過去以後,人才會理解腐爛的仁慈。”
庫梭啐了一口:“裝神弄鬼。”
黑袍醫生沒有看他,只注視着西倫。
“我們要的不是你們的命。留下聖骨,留下三個叛徒,你可以帶着你的人離開。”
西倫道:“如果我拒絕?”
“那南區今晚會多幾具優秀的病竈。”
黑袍醫生嘆息,“尤其是你。你的生命力很漂亮,像冬天裏還沒熄滅的爐火。把你獻給母巢,一定能讓很多病人少受折磨。”
西倫聽着這番話,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些黑死教徒並不覺得自己在殺人。
他們覺得自己在分配痛苦。
把一些人的身體碾碎,換另一些人的片刻安寧。
這套邏輯扭曲,卻足夠自洽。
也正因如此,他們比普通瘋子更難動搖。
“你們想救南區?”西倫問。
黑袍醫生微微偏頭。
“救?”他輕聲重複這個字,像覺得它很陌生,“南區已經沒救了。貴族不會救,教會救不了,軍方只會封鎖,藥廠只會漲價。我們能做的,是讓死亡變得有意義。”
西倫緩緩抬起槍口。
“被你們選中的人,同意了嗎?”
黑袍醫生沉默。
槍聲再次響起。
鉛彈撕開霧氣,直奔鳥嘴面具。
黑袍醫生身前忽然撲出一名病竈怪物,用扭曲身體擋下子彈。
戰鬥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鐘樓內的教徒與病竈蜂擁而出。
兄弟會槍手依託貨車開火,短銃與長槍的火光照亮霧氣。淨化粉被拋向半空,落在衝來的病竈身上,燒出大片焦黑。
庫梭守在木箱旁,像一頭暴怒的熊,每一次開槍都把試圖靠近車廂的怪物轟退。
西倫沒有急着衝入鐘樓。
他站在車隊前方,感受着周圍每一道水汽流動。
南區潮溼。
這裏到處都是水。
污水溝,牆縫,霧氣,病人口中的血沫,怪物體內粘稠的病液。
這些東西過去只是危險。
現在也可以是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