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不是嘲笑,也不是安慰,是那種見慣了生死之後纔會有的、不鹹不淡的笑。
“你現在倒犯了愣。”
中年男人的嘴脣抿成一條線。
老人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身體在躺椅裏換了個姿勢,木質骨架發出吱呀聲。
“人家那邊說了,咱們這邊就稍稍注意點兒。”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中年男人點了點。
“這一年半載的功夫,就暫且忍忍。”
中年男人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嘴角往下壓着,像是嚥了一口生鐵水。
老人重新拿起雪茄,又扣了一口,吐着白霧,聲調不高不低。
“等後面沒人關注了——”
他停頓了一下。
窗外傳來馬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遠遠的,悶悶的。
“一個學員,管他是被打殺了,還是悶棍打死,或者病死……”
老人的眼皮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露出渾濁的眼珠,裏面沒有任何溫度。
“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客廳裏只剩下暖氣管的嘶嘶聲和雪茄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他的拳頭鬆開了。
“好。”
就一個字。
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雪茄,這回吸得深,菸頭亮了一瞬,像黑暗裏的一隻眼睛。
“現在的當務之急,”他的語氣從散漫變得沉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是灰水河那邊。”
中年男人的坐姿微微前傾。
“船看好了沒有?”
“看着呢。”
“看着不行,”老人把雪茄往菸灰缸裏一磕,菸灰簌簌落下,“我要你盯死,壓貨進來,一船都不能出差子。”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別的都不重要。”
老人打斷了他。
“你妹妹的事,你侄子的事,都不重要。”
這話說得冷。
冷到中年男人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他沒反駁。
老人盯着他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他聽進去了。
“你給我辦好了,我給你頂壓力。”
“厄馬的事我去跟上頭說,你不用操心。該賠的人情我出面賠,該打點的關係我來打點。”
中年男人的肩膀微微鬆了鬆。
然後老人的聲音突然低了半度。
“辦不好——”
暖氣管又“咕嚕”響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管子裏翻了個身。
“就填進水泥,沉灰水河裏。”
這句話沒有起伏,沒有威脅的腔調。
就是陳述。
中年男人的後背僵了一瞬。
他認識這個老人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裏,他見過老人笑着跟人喝茶,笑着談生意,笑着把人的名字從名冊上劃掉。
劃掉的那些人,有的沉在灰水河底,有的埋在城外的荒地裏,有的就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老人從來不說狠話。
因爲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第69章 地龍的血
後臺的燈光昏黃,一個穿紅色短裙的女人靠在門框上,手裏夾着一根細長的女士煙,上下打量着西倫。
“真讓人驚訝。”
她吐出一口煙霧,紅脣微挑。
“你的槍法,已經勝過許多老獵手了。”
西倫微微點頭,沒接這話。
“獎勵是什麼?”
女人笑了一聲,踩着高跟鞋走到牆角一個半人高的石砌方池旁邊,指甲敲了敲池沿。
“剩下的獎池裏,還有兩份獎勵。”
她側過身,煙霧從鼻尖飄散。
“你可以拿走一份。”
西倫走上前。
池子不深,底部鋪着深藍色的絨布,上面並排放着兩個木盒。每個盒子前面立着一塊銅牌,刻着名稱和說明。
他先看第一個。
銅牌上寫着——“地龍的血”。
盒子半開,裏面躺着一小罐灰色的膏藥,質地粘稠,表面泛着暗沉的油光。
說明很簡短:塗抹於皮膚,可緩慢淬鍊皮膜,增益氣血累計,提前進入受洗前兆階段。
西倫的手指在盒沿停了半秒。
視線移向第二個。
銅牌刻着兩個字——“銀彈”。
盒子裏整齊排列着一排子彈,彈頭並非常見的灰黑鉛色,而是泛着一層淡淡的銀白光澤。
不是單純摻銀那麼簡單,彈殼的接縫處也經過特殊處理,做工精細得不像批量貨。
西倫拿起一顆掂了掂。
比普通鉛彈重一些,入手冰涼,那種涼意透過指尖傳到掌心,帶着金屬特有的沉墜感。
他聽過這種子彈。
胡椒盒手銃這個級別的槍械,對受洗者的威脅頂多算中等。
一階非凡者皮膜堅韌,只要避開要害,拿捏一個普通槍手易如反掌。
但裝上銀彈就不一樣了。
銀彈的穿透力遠超鉛彈,彈頭碎片還會嵌入血肉深處持續破壞組織,傷口極難癒合。
對受洗者而言,捱上一發就是麻煩。
西倫把子彈放回盒中,沉默了幾秒。
“選第二個的話,給多少顆?”
紅裙女人被他問得笑出了聲,菸灰抖落在地上。
“你說笑了。”
她彈了彈菸嘴。
“銀彈價格昂貴,自然只給十發。“
十發。
西倫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十發銀彈確實誘人,但數量太少。
一場像樣的衝突打下來,十發根本撐不住消耗。
胡椒盒又不是轉輪步槍,六發一輪,換彈還慢,真到了拼命的時候,十發子彈連一個回合都未必夠用。
他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
銀彈雖好,但受限於彈藥數量,實際收益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麼大。
反過來,地龍的血是直接作用於呼吸法進度的。
他現在鐵壁呼吸法的進度在四百出頭,距離專家級還差將近一百點。
按照正常訓練速度,少說還得幾周才能摸到瓶頸。如果這罐膏藥能把進度往前推一截——
哪怕只推二三十點,也比十發子彈值。
因爲那意味着他離受洗更近了一步。
而受洗,纔是真正改變命叩拈T檻。
“那就要地龍的血吧。”
西倫伸手拿起第一個木盒,乾脆利落。
紅裙女人沒多說什麼,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西倫把木盒塞進風衣內袋,轉身推門離開了後臺。
走廊裏還能聽到前面靶場傳來的嘈雜人聲和零星槍響,他壓低帽檐,腳步不停,徑直出了訓練場大門。
......
傍晚。
回到金雞旅館,到門口的時候,一個熟悉的人影候在那裏。
安蠻。
他正百無聊賴地等着,瞧見西倫之後,連忙堆其笑容,將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西倫愣了一下,接過來。
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邊角被壓得皺巴巴的,上面的墨跡有些暈開,像是被水汽沾過。
收件地址寫的是“白鴉碼頭集體宿舍2間,西倫收”,字跡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西倫翻過信封看落款。
費恩。
他怔在原地,陷入思索。
以前在碼頭倉庫,他、費恩、凱奇三個人關係最近。
凱奇這兩天已經在收拾行李,再過兩天就辭職走人。而費恩比凱奇更早,一個多月前就離開了碼頭。
聽說是跟着新義結社下面的一支船隊跑船去了。
之後便沒了消息。
西倫拆開信封,抽出裏面折了兩折的薄信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