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工整。
像是刻上去的。
那是蘇茜的字跡。
四年的隱忍和壓抑,凝聚在這些一筆一畫的抄錄之中。
西倫合上筆記。
“謝謝。”
他說。
很簡短。
但這兩個字——
從西倫嘴裏說出來,份量並不輕。
蘇茜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她在這座莊園裏——也許是這些年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不大。
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但很真實。
“那我就走了。”她說。
倫德一直靠在車門上,安靜地看着這一幕。
直到蘇茜轉身要走的時候,他纔開口問道:
“你還要待在林克家族?”
蘇茜停下腳步。
倫德皺了皺眉。
“我記得你不喜歡待在那裏吧。”
蘇茜轉過頭來,輕聲說道:“我打算去外面走走。”
倫德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裏有一種老兵特有的敏銳——那種一眼就能判斷出對方能不能在戰場上活過第一個夜晚的直覺。
這個姑娘——
太瘦了。
太單薄了。
手腕細得像隨時會折斷。
他皺着眉頭說道:“外面可不安定。”
蘇茜沒有被這句話嚇住。
她平靜地說道:“我想去海上看看。”
她的目光望向遠方。
望向莊園圍牆之外、南區之外、北區之外、這座城市之外的某個她從未去過的方向。
“體驗一些不一樣的生活。”
說完這句話,她向西倫和倫德各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
沿着石板路。
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肩上的小包隨着步伐微微晃動。
舊皮靴踩在積水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西倫看着她的背影。
一直到那個瘦小的身影轉過了街角,消失在視線之中。
“她一個人外出旅行。”
倫德搖了搖頭。
“我可不放心。”
西倫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老師,請放心吧。”
他把蘇茜給的筆記放進皮包裏,拉上拉鍊。
“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麼柔弱。”
他頓了頓。
“她其實很聰明。”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街景上。
馬車開始緩緩移動。
“而且——”
他說。
“與其說是出去旅行……恐怕她是想短暫地逃避這個帶給她痛苦的城市。”
他的聲音在車輪的轆轆聲中變得平淡。
“她只是想換個地方,散散心而已。”
倫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嘆了口氣。
“海上啊……”
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如今可並不安定。”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
“即便有維多利亞皇室船隊的維和巡邏,也有各地海盜揚帆劫掠,非常亂。”
他說到這裏,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不過——唯一說有什麼好處的話……”
西倫看向他。
倫德說道:“恐怕就是——只要逃到那裏去,就不會受到任何勢力的追殺,不會被通緝。不會被清算。”
他搖了搖頭。
“畢竟——混亂的海上世界,已經不受維多利亞管轄了。”
馬車繼續前行。
穿過南區的破敗街道。
穿過無人打理的花壇和生鏽的鐵柵欄。
穿過排着長隊等待購買退熱藥的灰白麪孔。
西倫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隔着皮包,摸到了裏面那本薄薄的筆記。
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深度冥想。
這是蘇茜留給他的東西。
一個在莊園裏裝了四年傻的姑娘——
在最後離開的時候,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留給了他。
他不知道她的海上之旅會遇到什麼。
海盜。
風暴。
異種。
或者——更加未知的、超出他想象的東西。
但他知道——
這個姑娘會活下來。
她一定會活下來。
因爲能在瑞莎手底下活過四年的人——
不會死在別的地方。
馬車駛過一座舊橋。
橋下是渾濁的河水,河面上漂浮着枯葉和垃圾。
西倫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
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見北區的輪廓——那些高低參差的煙囪、灰濛濛的屋頂、還有兄弟會府邸的方向上升起的一縷炊煙。
他要回去了。
馬車在顛簸中繼續前行。
倫德已經靠着車壁打起了瞌睡,左臂的繃帶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晃動。
西倫看了一眼老師。
然後從皮包裏掏出了那本筆記。
翻到了第一頁。
開始看。
晨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筆記,在陽光下泛着微弱的溫度。
像是某個人——
用了四年的時間,把所有的寂寞和孤獨,都寫進了這些字裏行間。
馬車漸漸遠去。
消失在了通往北區的長街盡頭。
身後的南區,依舊破敗、蕭條、瀰漫着不明疾病的陰影。
但在某個不起眼的街角——
一個瘦弱的姑娘,揹着一個小包,穿着大了兩號的舊外套,正沿着通往碼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沒有回頭。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
鹹澀的、潮溼的、帶着遠方氣息的風。
吹動了她的頭髮。
吹動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