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549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工整。

  像是刻上去的。

  那是蘇茜的字跡。

  四年的隱忍和壓抑,凝聚在這些一筆一畫的抄錄之中。

  西倫合上筆記。

  “謝謝。”

  他說。

  很簡短。

  但這兩個字——

  從西倫嘴裏說出來,份量並不輕。

  蘇茜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她在這座莊園裏——也許是這些年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不大。

  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但很真實。

  “那我就走了。”她說。

  倫德一直靠在車門上,安靜地看着這一幕。

  直到蘇茜轉身要走的時候,他纔開口問道:

  “你還要待在林克家族?”

  蘇茜停下腳步。

  倫德皺了皺眉。

  “我記得你不喜歡待在那裏吧。”

  蘇茜轉過頭來,輕聲說道:“我打算去外面走走。”

  倫德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裏有一種老兵特有的敏銳——那種一眼就能判斷出對方能不能在戰場上活過第一個夜晚的直覺。

  這個姑娘——

  太瘦了。

  太單薄了。

  手腕細得像隨時會折斷。

  他皺着眉頭說道:“外面可不安定。”

  蘇茜沒有被這句話嚇住。

  她平靜地說道:“我想去海上看看。”

  她的目光望向遠方。

  望向莊園圍牆之外、南區之外、北區之外、這座城市之外的某個她從未去過的方向。

  “體驗一些不一樣的生活。”

  說完這句話,她向西倫和倫德各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

  沿着石板路。

  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肩上的小包隨着步伐微微晃動。

  舊皮靴踩在積水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西倫看着她的背影。

  一直到那個瘦小的身影轉過了街角,消失在視線之中。

  “她一個人外出旅行。”

  倫德搖了搖頭。

  “我可不放心。”

  西倫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老師,請放心吧。”

  他把蘇茜給的筆記放進皮包裏,拉上拉鍊。

  “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麼柔弱。”

  他頓了頓。

  “她其實很聰明。”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街景上。

  馬車開始緩緩移動。

  “而且——”

  他說。

  “與其說是出去旅行……恐怕她是想短暫地逃避這個帶給她痛苦的城市。”

  他的聲音在車輪的轆轆聲中變得平淡。

  “她只是想換個地方,散散心而已。”

  倫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嘆了口氣。

  “海上啊……”

  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如今可並不安定。”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

  “即便有維多利亞皇室船隊的維和巡邏,也有各地海盜揚帆劫掠,非常亂。”

  他說到這裏,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不過——唯一說有什麼好處的話……”

  西倫看向他。

  倫德說道:“恐怕就是——只要逃到那裏去,就不會受到任何勢力的追殺,不會被通緝。不會被清算。”

  他搖了搖頭。

  “畢竟——混亂的海上世界,已經不受維多利亞管轄了。”

  馬車繼續前行。

  穿過南區的破敗街道。

  穿過無人打理的花壇和生鏽的鐵柵欄。

  穿過排着長隊等待購買退熱藥的灰白麪孔。

  西倫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隔着皮包,摸到了裏面那本薄薄的筆記。

  撫慰精神類的生命術式。

  深度冥想。

  這是蘇茜留給他的東西。

  一個在莊園裏裝了四年傻的姑娘——

  在最後離開的時候,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留給了他。

  他不知道她的海上之旅會遇到什麼。

  海盜。

  風暴。

  異種。

  或者——更加未知的、超出他想象的東西。

  但他知道——

  這個姑娘會活下來。

  她一定會活下來。

  因爲能在瑞莎手底下活過四年的人——

  不會死在別的地方。

  馬車駛過一座舊橋。

  橋下是渾濁的河水,河面上漂浮着枯葉和垃圾。

  西倫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

  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見北區的輪廓——那些高低參差的煙囪、灰濛濛的屋頂、還有兄弟會府邸的方向上升起的一縷炊煙。

  他要回去了。

  馬車在顛簸中繼續前行。

  倫德已經靠着車壁打起了瞌睡,左臂的繃帶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晃動。

  西倫看了一眼老師。

  然後從皮包裏掏出了那本筆記。

  翻到了第一頁。

  開始看。

  晨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筆記,在陽光下泛着微弱的溫度。

  像是某個人——

  用了四年的時間,把所有的寂寞和孤獨,都寫進了這些字裏行間。

  馬車漸漸遠去。

  消失在了通往北區的長街盡頭。

  身後的南區,依舊破敗、蕭條、瀰漫着不明疾病的陰影。

  但在某個不起眼的街角——

  一個瘦弱的姑娘,揹着一個小包,穿着大了兩號的舊外套,正沿着通往碼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沒有回頭。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

  鹹澀的、潮溼的、帶着遠方氣息的風。

  吹動了她的頭髮。

  吹動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