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站在原地。
他看着戴維被倫德控制在地上的身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血泊上,折射出一片暗紅色的碎光。
他忽然想起了黛西斯。
想起了蘇茜。
想起了那個在花圃旁邊蹲着看玫瑰的、蒼白的、假裝什麼都不懂的女孩。
她說過——
“我不喜歡他。”
當時西倫不知道爲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門口那些目瞪口呆的護衛和長老。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們的族長洛伊,今早被這個人親手殺死。”
他指了指地上的戴維。
“我手裏有證據。”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去他臥室看看地上的血。”
滿室寂靜。
鴉雀無聲。
只有窗外的風,吹動了半拉着的窗簾。
譁——
譁——
像翻過一頁書。
翻到了誰也不想看的那一頁。
......
蘇茜靜靜地躺在被子裏。
她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縮在殼裏的蝸牛,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窗外有聲音傳來。
很遠的聲音。
嘈雜的、混亂的、帶着金屬碰撞和人聲叫喊的聲音。
她沒有動。
她已經很久沒有關心過外面發生了什麼了。
在這座莊園裏,外面發生的事情——那些大人們的爭吵,那些護衛的腳步聲,那些半夜裏偷偷摸摸的低語——與她無關。
她只需要蜷在被子裏。
像母親活着時教她的那樣。
安安靜靜的。
不要聽。
不要看。
不要問。
但是今天不一樣。
蘇茜眨了眨眼睛。
被子下面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空氣裏有一種氣息——不是莊園裏常見的那種沉悶與腐敗,而是一種更加尖銳的東西。
像鐵。
像血。
像暴雨前的閃電。
她閉上眼睛,感受着從門縫、從窗隙、從石牆的細微裂紋中滲透進來的那股躁動。
非凡力量的波動。
很多。
很密。
而且——在聚集。
蘇茜坐了起來。
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她瘦削的鎖骨和一件棉質睡衣。
她的頭髮散亂地垂在兩側,像一株被風吹歪了的枯草。
她偏着頭,認真地聽了一會兒。
然後她下了牀。
赤着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沒有穿鞋。
在這座莊園裏,她很少穿鞋,鞋子會發出聲音。
聲音會引來注意。注意會帶來危險。
她推開房門的時候,走廊裏空無一人。
那些平時站在拐角處打瞌睡的侍從不見了。
那些會在黎明前偷偷溜出去抽菸的護衛也不見了。
走廊的燈只亮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燭火像是被匆忙地吹滅了,殘留的蠟液還掛在銅架上沒來得及凝固。
蘇茜赤腳走在走廊上。
沒有聲音。
她的腳步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這是她花了四年時間學會的本事。
在這座莊園裏,安靜是一種本能。
她走下樓梯的時候,透過狹長的窗戶看到了莊園中庭的情況。
火光。
人影。
很多人。
他們手持武器,匯聚成幾股人流,正朝着同一個方向湧去。
是西翼。
不對。
蘇茜看得更仔細了一些。
那些人圍住的不是西翼客房區,而是——
戴維的起居室。
或者說,是西倫先生住的那間房。
蘇茜的目光沒有在那個方向停留太久,她知道那裏正在發生什麼。她甚至比大多數人都更早地知道——因爲戴維殺了父親的事情。
她在花圃旁邊蹲着的時候,看到了戴維換衣服。
她看到了他袖口上不一樣的扣子。
她看到了他走路時微微側身的姿態——那是腰部有傷的人纔會有的姿態。
她什麼都看到了。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
不是因爲她不想說。
而是因爲——說了也沒有用。
在這座莊園裏,沒有人會聽一個傻子的話。
蘇茜收回目光。
她轉過身,沿着另一條更窄的走廊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是一道鐵門。
鐵門後面是莊園東翼的禁閉區。
她知道瑞莎被關在那裏。
那個女人。
那個殺了她母親的女人。
蘇茜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她只是一步一步、勻速地走着,像走在一條她已經丈量過無數次的路上。
她確實丈量過。
在過去的四年裏,她把這座莊園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道門、每一個拐角都記在了腦子裏。
不是爲了逃跑。
是爲了——今天。
禁閉區門口站着兩個人。
年輕的侍從。
二階非凡者。
他們手裏端着短銃,腰間別着制式的鋼刀,站姿鬆散卻警覺。
在莊園發生劇變的當口,他們顯然已經收到了某種命令,要看住這裏的犯人。
蘇茜走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侍從率先看到了她。
他微微皺了皺眉。
“是蘇茜啊。”
語氣裏帶着一點憐憫,更多的是不耐煩。
在莊園裏,所有人都認識蘇茜。
那個傻乎乎的養女,整天只知道喫東西、發呆、蹲在花圃旁邊看花的怪姑娘。
“請離開吧,”另一個侍從說道,“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蘇茜站在他們面前。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很黑,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色玻璃珠。
她沒有說話。
只是眨了眨眼睛。
很慢的一眨。
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屋子裏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