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西倫……”
卡納維的聲音帶着哭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我殺人了……”
“不。”
西倫一把將他拉了起來,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你沒有殺人。”
西倫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你是殺了兩條瘋狗,救了你自己,也救了你的家人。”
他看着卡納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記住這種感覺。”
“這就是力量的味道。”
“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裏,只有當你手裏握着槍,或者拳頭足夠硬的時候,那些人才會坐下來,聽你講道理。”
說完,西倫轉身走向吧檯。
原本的老調酒師,在察覺不對後,便很快溜了,此時吧檯空空蕩蕩,並無人影。
西倫從口袋裏掏出幾枚染血的銀先令,輕輕放在完好的半截吧檯上。
噹啷。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酒吧裏遊蕩。
“就算是修理費吧。”
西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重新扣好袖口。
推門。
風雪湧入。
西倫大步走進風雪中,只留下一個冷硬的背影。
“走吧,卡納維,明天還要訓練。”
第61章 卡納維的倔強
風雪呼嘯,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刮過巷口。
卡納維站在滿地狼藉中,喉結劇烈滾動,發出“咕嘟”一聲響。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屍體,那是厄馬的手下,那個剛纔還想從背後偷襲西倫的槍手,此刻腦袋上開了一個血洞,紅白之物在低溫下迅速凝固。
視線盡頭,西倫的身影已經融入了漫天飛雪,黑色的風衣衣角在轉角處一閃,消失得乾脆利落。
瀟灑,自在,冷酷。
卡納維收回目光,心臟仍在胸腔裏瘋狂撞擊,那是極度恐懼後殘存的亢奮。
他低下頭,目光掃過地面,瞳孔驟然收縮。
另一名槍手的屍體旁,一把短管手銃正靜靜躺在血流間。
卡納維沒有任何猶豫,撲過去一把抓起那柄沉甸甸的兇器。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着掌心鑽入神經,讓他打了個激靈,卻又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迅速將槍塞進懷裏,貼着滿是冷汗的內襯藏好。
“別……別殺我……”
角落裏傳來微弱的求饒聲。
卡納維猛地轉頭,那個被厄馬拖進包廂凌辱的少女正縮在牆角,衣衫凌亂,臉上滿是淚痕和驚恐,雙手合十不斷顫抖。
她目睹了全過程,目睹了那個黑衣煞星如同殺雞般屠戮了整個剃刀黨精銳,也目睹了卡納維補的那一槍。
卡納維握緊了口袋裏的槍柄,眼神在少女臉上停留了兩秒。
他沉默片刻,什麼也沒說,走進了風雪中。
……
白蘇倫街,溫暖的燈光透過櫥窗灑在積雪上。
卡納維推開家門,一股濃郁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和血腥氣。
竈臺上的燉鍋正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父親卡羅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正背對着門口切面包。
聽到開門聲,卡羅沒有回頭,只是手中的刀頓了一下。
“去洗個澡吧。”
卡羅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卡納維渾身肌肉緊繃,確認沒有露出破綻後,他才鬆了一口氣。
“好。”
他鑽進浴室,熱水從頭頂澆下,沖刷着皮膚上的冷汗和那種黏膩的殺戮感。
看着鏡子裏那張蒼白卻年輕的臉,卡納維眼神變幻。
以前的他,遇到這種事只會腿軟。
但今天,他開槍了。
那一瞬間的後坐力,似乎震碎了他體內某種懦弱的外殼。
洗完澡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熱牛奶、兩顆剝好的煮雞蛋,還有切成厚片的白麪包。
卡納維坐下,喉嚨乾渴得厲害。他端起牛奶大口灌下,溫熱的液體順着食道滑入胃袋,稍微安撫了痙攣的臟器。
他又抓起雞蛋,兩三口吞進肚子,噎得翻白眼,又灌了一口牛奶。
卡羅坐在對面,手裏拿着一份報紙,眼神卻越過報紙邊緣,落在兒子狼吞虎嚥的臉上。
“餓了就多喫點。”
卡羅放下報紙,語氣裏帶着一絲關切。
卡納維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低着頭,看着盤子裏的麪包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酸澀。
“父親。”
“嗯?”
“我剛纔……”卡納維咬了咬牙,抬起頭,直視着父親的眼睛,“我去找厄馬了。”
空氣瞬間凝固。
卡羅的瞳孔猛地一縮,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佈滿陰雲。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牛奶杯裏的液體晃盪。
“你瘋了?!”
卡羅的聲音拔高,“我告訴過你多少次,家裏的生意不用你操心!厄馬是什麼人?那是剃刀黨的瘋狗!你去找他?你拿什麼跟他談?你的命嗎?!”
面對父親的暴怒,卡納維沒有像往常那樣縮起脖子。他平靜地看着暴怒的父親,輕聲說道:“厄馬死了。”
卡羅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張着嘴,表情僵在臉上,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但兒子眼中的鎮定讓他意識到這並非玩笑。
“你說……什麼?”
“厄馬死了。”卡納維重複了一遍,語速平穩,開始編織他在回來的路上就想好的謊言,“我去了惡龍酒吧,本來想求他放過我們家。但他正在欺負一個女孩……然後,一箇中年男人闖了進來。”
“中年男人?”卡羅皺眉。
“對,穿着黑風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臉。但他很強,非常強。”卡納維腦海中浮現出西倫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以及那記轟碎胸骨的重拳,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這真實的生理反應讓謊言變得無懈可擊。
“他沒用槍,只用了拳頭和刀,厄馬的人在他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那個男人殺了所有人,厄馬被他一拳打碎了胸口。”
卡納維隱瞞了西倫的存在,也隱瞞了自己開槍的事實。
卡羅沉默了。
作爲一名曾經的一階受洗者,他陷入了思索。
“一拳打碎胸骨……那是專精體術的高手。”卡羅喃喃自語,眉頭緊鎖,開始在腦海中搜索可能的人物,“厄馬這小子行事囂張,得罪的人太多了。可能是以前的仇家,或者是其他幫派請來的殺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眼中的怒火消退。
“死了也好,這種渣滓,早晚橫死街頭。”
卡羅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
但他隨即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嚴厲,死死盯着卡納維。
“你爲什麼要一個人去?我沒有讓你做這些!”
“我並不需要完全按照你的意志活着。”卡納維低下頭,切着盤子裏的麪包,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倔強。
“你說什麼?”卡羅眉頭倒豎。
“我說,我想幫你,我想幫這個家。”卡納維抬起頭,“我不希望看到你爲了那點貨源,低聲下氣地去求那些混蛋。”
“你以爲你的行爲會很讓我感動嗎?”
卡羅冷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失望和嘲諷,“不,我只會覺得你不成熟!極其幼稚!你一個連呼吸法都沒入門的學員,憑什麼去那種地方?如果那個殺手晚來一步,你會是什麼下場?你會死在那裏!爲了那點可笑的自尊心,把命搭進去,這就是你的‘幫我’?”
“嘗試總歸有機會。”卡納維握着刀叉的手指發白,“也許厄馬心情好,也許他只是想羞辱我一頓就會放過我們。至少……至少我努力過。”
“努力?”
卡羅像是被這兩個字刺痛了神經,猛地站起身,在狹窄的餐廳裏來回踱步,聲音越來越大。
第62章 遇見騎士
“你總是這樣,卡納維!你總是這麼孩子氣!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成長起來?竟然將生命寄託在別人的‘心情好’上?這就是你的生存智慧嗎?”
“那你呢?”
卡納維也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壓抑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他直視着高高在上的父親。
“你爲什麼總是要規劃我的成長?爲什麼你總是看我如孩子?爲什麼你總是高高在上地管束我,評判我的一切?!”
“難道我不該管你嗎?!”
卡羅指着卡納維的鼻子,唾沫星子飛濺,“我能成爲受洗者,哪怕現在只是個店管,至少能給你提供熱牛奶、白麪包,讓你有錢去學搏擊術!而你在我這個年紀在做什麼?還是那麼天真,那麼衝動!”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翻起舊賬,這是每次爭吵的保留節目。
“中學階段,你的成績名列前茅,所有人都說你有出息。結果呢?第三年你突然一落千丈,連高等學校都考不上!整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
“那是誰讓我沒法專心讀書的?!”
卡納維大吼一聲,打斷了父親的數落,“誰讓你和媽離婚了?你們天天吵架,從早吵到晚!我考試那一週,你們甚至因爲午餐用什麼盤子和碗都能把桌子掀了!我在房間裏複習,聽到的全是你們互相詛咒的聲音!”
卡羅愣了一下,臉色變得鐵青。
“那是大人的事!”
“那就是我的事!我的家碎了!”卡納維眼眶發紅,胸口劇烈起伏,“你說我不成熟,那你呢?你作爲一個父親,給過我一個安穩的環境嗎?”
“那你退出實訓又要怪誰?”
卡羅惱羞成怒,立刻轉移了話題,那是他心中最大的刺,“我哪怕和你母親分開,依然在那邊託關係,找朋友帶你進入警視廳外勤部實訓!結果呢?你明明在槍法上面表現優異,教官都誇你有天賦,你卻自己退出了!你放棄了成爲外勤警員的機會,跑回來當個無業遊民!”
“因爲你的前妻!我的母親!”
卡納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指着門外,彷彿那個病入膏肓的女人還站在那裏。
“她抱着我的腿求我!求我不要進入外勤部!求我不要每天和殺人犯打交道!因爲我的外公,你的老丈人,就是因爲緝拿黑死教徒而犧牲的!她不想再看到我也變成一具屍體被擡回來!我能怎麼辦?我能踢開她去報到嗎?!”
餐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父子倆粗重的呼吸聲。
卡羅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半頭的兒子,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總是唯唯諾諾、只會躲在房間裏的孩子,不知何時已經長大了,學會了反擊,學會了用最鋒利的語言刺向他的軟肋。
半晌,卡羅氣極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