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距離修煉圓滿,只剩下最後一線。
他閉上眼睛,用了幾秒鐘來感受這股新湧入的力量。
血印凝結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之前殺霍克家族三人——格雷戈、莫里斯、赫爾伯特——吸收的鮮血讓第二枚血印達到了七成。
現在,加上這個光頭男人,一共四個非凡者,其中一個還是二階非凡者的鮮血。
八成五。
血印的力量更強了。
那枚暗紅色的印記在他的感知中變得更加凝練、更加沉重,像一顆即將成熟的果實。
再有一個二階——甚至半個——就能圓滿。
西倫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蜷縮在椅子裏的乾瘦老頭。
老頭兩眼翻白,已經嚇暈過去了。
西倫沒有爲難他。
他彎腰從碎裂的桌面上揀起那張沒有被血污污染的地圖,摺好塞進口袋。
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碎裂的窗框,向外看了一眼。
二樓並不高,跳下去輕而易舉。
但他沒有跳。
他轉身走出房間,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樓梯口時,他彎腰撿起之前脫下來搭在扶手上的灰色風衣,穿上,豎起領子。
然後從僕人通道取回了裹着布的鐵槍,背在身後。
走出石樓的後門,陽光照在臉上。
溫暖而平靜。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西倫沿着莊園北翼的碎石路走回湖畔。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穩,心跳在剛纔短暫的加速之後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風衣的領子豎着,遮住了大半張臉,背上裹着布的鐵槍沉甸甸的,但比起他在後山練槍時扛着的負重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月亮湖的交易聚會還在繼續。
石樓裏發生的事情,似乎完全沒有影響到外面的世界。
這正是交易會的規矩——不問來路,不追去處。
你可以在這裏買到任何東西,也可以在這裏失去一切。
只要你不在公共區域動手,沒人會管你。
西倫重新走進了集市。
與清晨相比,午後的集市更加熱鬧了。
人潮湧動,攤位前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
有穿着考究大衣、戴着禮帽的紳士,身後跟着兩三個沉默寡言的隨從——顯然是某個家族的採買代表。
有裹着破舊披風、只露出一雙銳利眼睛的獨行者,在攤位之間穿梭,像遊弋在暗礁間的鯊魚。
有幾個嘻嘻哈哈的年輕人結伴而行,看什麼都新鮮,伸手這裏摸摸那裏碰碰,被攤主厲聲喝退後縮回手,但眼睛裏依然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他們大概剛剛成爲非凡者不久,還沒有見識過這個世界更殘酷的一面。
西倫走過一個賣異種甲殼的攤位。
攤主是個滿臉疤痕的獨臂男人,面前鋪着一塊牛皮,上面擺着大大小小十幾片甲殼。
每一片都泛着不同的光澤——漆黑的、暗綠的、帶着金屬紋理的、表面浮動着淡淡熒光的。
“都是從深谷裏挖出來的好東西。”獨臂男人用僅剩的左手敲了敲其中一片最大的黑色甲殼,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這片是石穿蛛的前胸甲,用來煉製護甲最好不過,二階非凡者一拳打上去,頂多留個白印子。”
“多少錢?”一個戴着兜帽的買家問。
“十五金鎊,不還價。”
買家吸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西倫多看了兩眼那些甲殼。
石穿蛛……如果是真的,確實是好東西。
但他現在不需要護甲——倫德教過他,護甲會影響身體的靈活性,對槍術的發揮有弊無利。
他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個賣功法殘頁的攤位時,他停了一下。
攤位上用鐵夾子固定着幾張泛黃的羊皮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奇怪的圖案。
西倫掃了一眼——大多是一些初級的呼吸法和身體強化法門,品質很差,連入門都算不上。
但最角落裏的一張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頁被撕下來的書頁,紙質比其他的要厚實得多,上面的墨跡雖然褪色,但筆觸依然清晰可辨。
文字是古教團時期的手寫體。
西倫認出了其中幾個詞——
“淨意”、“共鳴”、“白意引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生命學派的文獻殘頁。
“這張多少錢?”
攤主是個戴着厚厚瓶底眼鏡的老學究,聽到西倫的聲音,推了推眼鏡,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哦,那張啊。”老學究咂了咂嘴,“五金鎊。”
西倫沒有還價。
他掏出五枚金鎊放在桌上,將那頁殘紙小心地摺好,塞進內衣口袋。
老學究看着金幣,似乎沒料到對方這麼爽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西倫轉身離開。
他走過熱鬧的主通道,來到湖畔的一片安靜區域。
這裏是幾棵老柳樹圍成的小空地,樹蔭濃密,光線柔和。幾條長椅擺在湖邊,供逛累了的人歇腳。
空地上稀稀落落坐着幾個人。
一個穿着長袍的中年女人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個銅質的占卜盤,正閉目冥想。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靠在長椅上打盹,手邊放着一根柺杖——但那根柺杖的頂端嵌着一顆拇指大小的暗紅色寶石,散發着微弱而持續的熱量。
還有兩個年輕人蹲在湖邊,用手指蘸着湖水在石頭上畫着什麼,低聲爭論着某個術式的構型是不是畫反了。
西倫在一條長椅上坐下來。
他從口袋裏取出剛纔買到的那頁殘紙,展開,仔細閱讀。
殘頁上的內容並不完整,但其中提到了一個他從未在圖索爾家族文獻室裏見過的概念——
“淨意共鳴。”
根據殘頁上的描述,當施術者的精神純度達到某個臨界點時,祈堵}芽的白意將不再是單純的“淨化工具“,而是能夠與施術者的精神核心產生“共鳴“。
共鳴狀態下,白意的覆蓋範圍和滲透深度將獲得質的飛躍。
但殘頁到這裏就斷了。
關於如何達到那個“臨界點”,以及共鳴的具體效果是什麼,都沒有說明。
西倫將殘頁摺好收起,靠在長椅上,望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淨意共鳴……
這是他目前需要追尋的方向之一。
祈堵}芽是他最重要的底牌,如果能將其開發到共鳴階段,無論是治療坎伯長老這樣的淨化任務,還是對抗密語唱詩班那種精神污染類的敵人,他都將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但他同時也清楚地記得那本《古教團淨意傳承考》中的警告——
長期淨化他人的精神污染,施術者自身的精神世界將不可避免地承受反噬。
也就是說,他每救一個人,自己就要承受一份代價。
這是一條充滿荊棘的路,但他沒有退路可選。
西倫站起身,繼續往回走。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將湖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他沿着湖畔的小徑慢慢走着,耳邊是遠處集市傳來的喧囂聲。
路過一個賣烤栗子的小推車時,他停下來買了一紙袋。
烤栗子很燙,透過紙袋燙着他的手指,散發出焦香的氣味。
西倫邊走邊剝栗子喫。
這種感覺很奇怪。
幾分鐘前他還在石樓裏殺人,現在卻在湖邊喫烤栗子。
但他並不覺得矛盾,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殺人和喫栗子,不過是同一天裏發生的兩件事而已。
他走回集市的主通道,在一個賣熱茶的棚子前坐了下來。
棚子裏支着一口大銅壺,壺嘴冒着熱氣。老闆是個笑呵呵的胖女人,手腳麻利地給客人們倒茶。
“來一杯。”西倫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胖女人給他倒了一杯濃茶,茶湯深紅,帶着一股煙燻的味道。
西倫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
身體微微放鬆,但迴響腔依然保持着半開的狀態。
他的耳朵捕捉着周圍的各種聲音——
“……你聽說了沒?北邊打仗了,帝國那邊死了好幾萬人……”
“……藥水又漲價了,上個月還三個金鎊一瓶,現在五個都買不到……”
“……我跟你說,那個什麼黃金騎士,就是個被捧出來的花架子,真碰上三階的,一槍就完蛋……”
“……噓,小聲點,你知道他是誰的人嗎?圖索爾!那可是北區最大的家族……”
西倫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黃金騎士。
這個名號現在已經傳到了月亮湖。
有人敬畏,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忌憚。
都無所謂。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怕他——只需要那些該怕他的人,足夠怕就行。
喝完茶,西倫站起身。
他在集市裏又轉了一圈。
這一次不是爲了買東西,而是純粹地觀察。
他觀察攤主們叫賣的方式——有人精明,有人豪爽,有人狡猾,有人實铡�
他觀察買家們挑選貨物的眼光——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沒有,那些真正懂行的人從來不問價格,而是先聞、先摸、先試。
他觀察那些獨來獨往的非凡者——他們身上的氣息各不相同,有的渾厚如山,有的陰冷如淵,有的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