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倫德在這份寂靜中,安穩地睡去了。
清晨!
倫德是被一陣剁菜聲吵醒的。
咚咚咚咚——節奏均勻,清脆有力。
他睜開眼,窗外的天色還很早,灰藍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
——幾點了?
他偏頭看了看牀頭櫃上的舊鬧鐘,指針指向五點四十。
母親已經起了。
倫德在牀上躺了一會兒,聽着廚房裏的動靜。
鍋鏟碰壁的聲音、油入熱鍋的嗞啦聲、打蛋殼的輕磕聲。
他坐起身來,光腳踩在地板上。
木板涼涼的,有些粗糙,腳底傳來一種踏實的觸感。
倫德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一股煎蛋的香味撲面而來。
母親正站在竈臺前,圍着那條碎花圍裙,手裏翻動着鍋鏟。
聽到門響,她頭也沒回:“起了?去洗臉,馬上好。”
“嗯。“
倫德走進那間狹小的衛生間。
鏡子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見鏡中自己的臉。
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眼下的青黑淡了些,眉宇間那股緊繃的戾氣也鬆弛了。
他擰開水龍頭洗了臉,找到一把舊牙刷——刷毛已經炸開了,但刷了一下發現竟然還能用。
收拾完出來,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兩個煎蛋,一碟鹹菜,三個饅頭,一碗稀粥。
簡單,但分量十足。
“喫。”母親把筷子遞給他。
倫德坐下來,咬了一口饅頭。
鬆軟的面香在口中散開。
母親坐在對面,手裏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兩個人沒什麼話,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一種習慣了彼此節奏的默契。
喫完早餐,倫德又搶着去洗了碗。
母親沒攔他,只是站在旁邊遞了塊乾淨的抹布:“碗洗完擦乾,別擱着讓它自己淌水,容易長黴。”
“知道了。”
碗碟洗好擦乾歸位,倫德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他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繫上了圍裙。
母親看見了,笑了一聲。
“像你爸。”
倫德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這條顯然太小了的碎花圍裙,沉默了一瞬。
“……我解了。”
“別解。”母親走過來,把圍裙帶子重新系緊了一些,“一會兒你幫我把陽臺那幾盆土鬆一鬆,圍着省得弄髒衣服。”
“好。“
倫德幫母親鬆了花盆裏的土,又把陽臺的鐵欄杆上積年的鏽用砂紙打磨了一遍。
太陽昇起來了,巷子裏漸漸熱鬧。
張嬸路過門口喊母親一起去買菜,母親應了一聲,拎着菜籃出了門。
走之前回頭看了倫德一眼:“別出去亂跑,一會兒回來。”
像在叮囑一個十歲的孩子。
倫德沒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
母親走後,倫德在屋子裏轉了一圈。
他走到窗前坐下來,從皮箱裏翻出了一個對摺的牛皮信封袋。
袋子裏裝着幾張空白的信紙和一支鋼筆。
鋼筆是他在碼頭買的便宜貨,筆尖有些歪,寫出來的字總是一粗一細。
倫德擰開筆帽,在桌上鋪開第一張信紙。
他頓了一會兒。
然後落筆。
字跡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粗獷,但一筆一劃極爲端正,力透紙背。
“西倫——”
寫下這兩個字後,他停了幾秒。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少年在暴雨中向自己走來的身影。
那雙平靜的眼睛,那隻伸出來的手掌。
還有那句話——
“請讓我保護你一次。”
倫德嘴角微微一動,繼續寫道:
“我回家了,在圖科爾鎮,我母親這裏。
暫時不在俱樂部,如有急事可讓賽維轉告。
身體沒問題,左臂的黑線安靜得很,沒有擴散的跡象。
你那邊的情況如何?戰爭是否波及北區咿D?兄弟會分部被窺探的事查清楚了嗎?
別逞強。
你現在的實力足以應對大多數二階,但不要一個人面對你搞不清底細的東西。
槍術每天練,三成力出四式,不許偷懶。
氣息壓縮到三成五以上之前,不準碰赤星之槍的第二步。
右腕的印記——如果有異動,哪怕是極輕微的,立刻寫信告訴我。
不要自己處理。“
倫德寫到這裏,筆尖懸停了片刻。
他思索着措辭,良久之後又添了兩行:
“鐵十字俱樂部的事我回去後就着手安排。
等一切理順,我會寫信給鐵血結社的人,屆時你來一趟,我帶你去。
照顧好自己。
——倫德”
他將信紙吹了吹墨跡,對摺,塞進一箇舊信封裏,用火漆封好。
信封正面寫下:北區,泰恩街十七號,西倫收。
放在一邊。
倫德從信封袋裏抽出第二張信紙。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動筆。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握着鋼筆,拇指緩緩摩挲着筆桿。
鐵血結社!
全稱是“鐵血騎士結社”。
由退伍的帝國軍官、戰場上活下來的非凡者和一些在亂世中證明過自己的非凡者組成。
最低門檻——二階非凡者。
裏面的核心成員,大多是三階。
社長——
倫德想起了那個人。
一個已經退出戰場很多年的老人,但在軍中服役過的非凡者提起他的名字時,仍然會下意識挺直脊背。
沃爾夫·韋伯。
前帝國第三師團副團長,退役三階非凡者。
據說年輕時上過前線,親手擊殺過四頭三階的邪異種。
如今住在中城區的一棟灰牆老樓裏,日常愛好是養花和修理鐘錶。
每月的結社聚會,由他主持。
倫德和他打過三次交道。
第一次是五年前,倫德在一場地下搏殺賽中連贏十七人,引起了結社的注意。
第二次是三年前,倫德在海邊訓練時無意間幫了一位結社成員的忙——那人被一頭走失的異種困住,倫德路過時隨手解決了。
第三次,是一年前,沃爾夫親自到鐵十字俱樂部拜訪。
那一次,沃爾夫坐在俱樂部角落裏喝了一杯劣質茶,看着倫德指導學員練槍,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臨走時只留了一句話——
“如果哪天你想帶什麼人來,給我寫封信就行。”
倫德那時只是禮貌性地應了一聲。
但現在,他想起了這句話。
他低下頭,筆尖觸上紙面:
“韋伯社長先生——
冒昧去信,望恕唐突。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弟子。
一個有潛力的年輕人,他的名字是西倫。
來自北區,年紀不大,二階撕裂者。
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您,他的實力與成長速度遠超同階。
我不是一個輕易夸人的人,社長先生應當清楚這一點。
西倫修煉了不止一種呼吸法,且均有相當程度的精進。他的那坦重裝槍術已至大師級,並且初步習得了我的赤星之槍。
在我受傷期間,他獨自面對北區多方勢力的傾軋,以一敵三擊殺了三名二階非凡者,自身毫髮無傷。
他不是那種只知道蠻幹的莽夫。
他冷靜、隱忍,有自己的判斷力。
他有仇恨,但沒有被仇恨吞噬,他有目標,並且在一步一步走近那個目標。
這是我唯一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