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樓下張嬸每天早上會喊我一起買菜,隔壁老王頭有什麼好東西總送我兩根。搬到新地方去,我認識誰啊。”
倫德張了張嘴。
他很早以前就說過類似的話,回答都是“不搬”。
“管傢什麼的更不要。”母親拿起他的碗,把剩下的面推到他嘴邊,“喫你的。”
“……“
倫德想說什麼,但看着母親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終只是又拿起了筷子。
母親站起來,走回廚房,一邊洗手一邊說:
“錢你留着自己用,在外面掙錢不容易,別亂花。”
她的聲音頓了頓。
“以後沒事了……就回來看看。”
倫德咬着麪條,沒有說話。
他看着那扇通向廚房的門,門框上有一道細細的刻痕,那是母親每年給他量身高時刻下的。
最後一道刻痕停在了十八歲——那一年之後,他再也沒回來過。
面喫完了。
倫德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他走到那面掛着老照片的牆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照片裏的父親依然是那副拘謹的模樣,工裝上還沾着油漬,笑容僵硬。
“媽。”倫德背對着母親,聲音很輕。
“嗯?“
“爸他……其實很厲害的。”
廚房裏的水聲停了一瞬。
然後又響了起來。
“我知道。”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你像他。”
倫德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
懦弱了一輩子,最後關頭卻能提刀往前走。
這對父子,骨子裏到底是一樣的。
倫德轉過身,走回桌邊,將那個布袋塞回皮箱裏。
“那我不強求了。”他說,“但這些錢我放在這裏,放在以前爸放工具箱的那個櫃子裏。你要用就拿,不用就放着。”
母親擦着手從廚房走出來,看了他一眼。
“又要走了?”
“嗯。過兩天走。”倫德說,“在家住兩天。”
母親的嘴角彎了起來。
“那晚上想喫什麼?媽給你做。”
“……紅燒肉。”
“行。”
母親轉身去拿菜籃子,嘴裏唸叨着:“肉要去離車站近的大店鋪買,他家的肉最好,肥瘦正合適——”
倫德看着母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站在原地,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從皮箱最底層翻出了那半截斷刀。
油布包裹着的斷刃,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點暗淡的光。
他將斷刀重新包好,放回箱底。
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曝曬的陽光照進來,似乎將他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盡!
午後的陽光很烈。
倫德坐在窗臺旁的舊椅子上,看着母親拎着菜籃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安靜了。
屋子裏只剩下老鐘的滴答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倫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戶照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像小時候趴在陽臺上午睡時的觸感。
那時候他總喜歡趴在陽臺的水泥板上,把臉貼在被太陽曬熱的石面上,然後父親會從身後走過來,默默給他搭一條薄毯子——雖然他每次都會踢掉。
倫德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睜開眼,站起來,環顧這間小小的客廳。
牆角有一隻舊櫃子,櫃門的漆皮裂開了幾道縫。
倫德走過去,拉開櫃門。
裏面還放着父親當年的工具箱,鐵皮的,鏽跡已經爬滿了箱蓋,搭扣卡得很緊,要用點力才能掰開。
他將皮箱裏的布袋拿出來,整整齊齊地塞進工具箱旁邊的空隙裏。
關上櫃門。
轉過身時,他的目光掃過廚房門口。
竈臺邊擱着一隻掉了漆的鋁鍋,鍋蓋上有一個凹坑,那是他十歲的時候拿鍋蓋當盾牌跟巷子裏的小孩打仗時砸出來的。
爲這事母親揍了他一頓。
父親在旁邊看着,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把鍋蓋拿去試圖錘平,結果越錘越凹。
最後那隻鍋蓋就一直凹着,用到了今天。
倫德走進廚房,打開了水龍頭。
水管咕咚響了幾聲,然後流出一線細細的水。
水壓不太夠,這也是老問題了。
他找到一塊抹布,打溼了,開始擦竈臺。
竈臺的瓷磚有幾塊碎了,用水泥粗糙地補過,表面凹凸不平。
倫德擦了竈臺,又擦了桌面,又擦了窗臺。
他蹲下來,看見地板縫隙裏嵌着一粒紐扣。
銅色的,很小,邊緣已經氧化發綠。
他將紐扣摳出來,放在掌心裏看了一會兒。
是軍裝扣。
父親年輕時當過幾年義務兵,退伍之後就去了碼頭做工。
那件舊軍裝一直掛在衣櫃最裏面,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釦子。
倫德攥了攥拳頭,將紐扣塞進了自己的褲兜裏。
他站起身,繼續打掃。
廚房雖然小,但母親收拾得很整齊,調料瓶按大小排列,碗碟摞在竹架上,只是竹架有些歪,他順手掰正了。
做完這些,他走出廚房,開始收拾客廳。
沙發上的靠墊已經塌了,他拆開拉鍊,把裏面的棉花重新揉松,再塞回去。
茶几的一條腿短了,他在櫃子裏翻出一小截木頭,墊在底下,總算不再晃了。
陽臺上的花盆裏種着幾株不知名的草,半死不活的樣子。
倫德把枯葉摘掉,澆了點水,又把花盆挪到陽光更充足的位置。
幹完這些活,他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他在水龍頭下衝了把臉,甩掉水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被自己收拾過的屋子。
還是太舊了。
牆皮該重新刷一遍,水管得換,窗框也該修,那個縫隙一到冬天就灌冷風,他記得小時候母親總在窗縫裏塞舊報紙。
但母親說不搬。
那就修吧。下次回來,帶些錢,找個匠人把這些活都幹了。
……至少窗框,得換。
他正想着,門口傳來鑰匙插入鎖眼的聲響。
門開了,母親拎着沉甸甸的菜籃子走進來,一抬頭就看見煥然一新的客廳。
她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閒着也是閒着。”
母親把菜籃放在桌上,繞着屋子看了一圈。
她蹲下來摸了摸茶几的腿,又捏了捏沙發靠墊,最後看了看陽臺被重新擺過的花盆。
“嗯。”
她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過來幫我擇菜。”她朝廚房揚了揚下巴。
“好。”
第371章 寫給鐵血結社社長,沃爾夫·韋伯
倫德走進廚房,從菜籃裏拿出一把青豆角。
兩個人並排坐在小板凳上,一個掐頭去尾撕豆筋,一個把五花肉切成方塊。
母親的刀工很利索,咚咚咚幾刀就把一條五花肉分成了整齊的小塊。
“你在城裏……”母親開口。
倫德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做什麼工作?”
倫德想了想。
“教人打拳。”
母親哦了一聲。
“能養活自己?”
“能。”
“那就行。”
母親把肉塊倒進鍋裏,油花滋滋響起來。
焦香味很快瀰漫了整個廚房。
母親翻動着鍋鏟,背對着倫德,忽然說了一句:
“你小時候也愛跟人打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