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423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撐開傘,沿着溼透的石階一步步走回自己馬車邊。

  街燈下,行人都走得很快,女帽上的紗、男士的硬領、報童舉在頭頂擋雨的晚報、路邊酒館玻璃上流下的水痕,一樣樣都被晚風吹得發抖。

  回到府邸時,羅德已經在門廳等着了。

  “先生,晚餐給您留着。”

  他接過西倫的外套,低聲道,“另外,車站剛送來一份晚報增刊,說西郊昨夜雷火大作,有人目擊舊堤方向像是發生了非凡者交手,巡邏隊到時只看見半截塌掉的堤牆和燒焦的鐵軌。”

  西倫腳步一頓。

  羅德又道:“還有,賽維那邊仍沒有新信,不過門房說,有個從遠洋碼頭來的人留下一句話。

  若您最近收到任何和倫德先生有關的消息,最好別急着去海邊。”

  “他人呢?”

  “說完就走了,門房沒攔住。”

  西倫抬眼,看向門外。

  ......

  夜色被雨水擰成一片漆黑,北區的風正沿着煙囪和街巷往西吹,像要把整座城的煤灰都吹向海那邊。

  倫德接過那張寫着舊堤路字樣的紙片,慢慢攥緊。

  “晚飯不喫了。”他說,“把地圖拿到書房。”

  風從外海捲上來,裹着煤煙、魚腥和舊鐵皮被海霧泡爛後的鏽味,吹得高處吊臂吱呀作響。

  傍晚的天色壓得很低,像一塊快要扣下來的鉛板,連碼頭邊那幾盞蒸汽路燈都顯得發黃、發髒。

  倫德站在七碼頭外的鐵柵欄前,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半塌的牌子。

  “封停區,閒人免進。”

  牌子下面,舊紅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鐵鏽,像凝固了很多年的血。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身後傳來一道沙啞的女聲。

  倫德轉過頭,看見莎拉撐着一把舊黑傘,正從路邊的蒸汽車旁走下來。

  她還是那副幹練模樣,灰色風衣,短靴,手裏拎着一隻硬皮公文包,只是眼角比從前更深,像被這些年遠洋碼頭的海風硬生生刮出了幾道刀口。

  “你信裏只寫了七碼頭。”倫德道,“我以爲你會繼續躲着我。”

  莎拉看了他一眼:“我躲你做什麼?”

  “你清楚。”

  “我清楚的事很多,”莎拉走到柵欄邊,伸手摸出一串鑰匙,“比如你這副臉,一看就是又很多天沒睡好,比如你站在這裏,心裏已經開始罵你父親了——這些我都清楚。”

  倫德沒說話。

  莎拉把鑰匙插進鐵門,咔噠一聲,門鎖開了。

  她推門時沒立刻進去,只偏頭看他:“進去之前,我先問一句。你這次是來找線索,還是來找死人?”

  “有區別麼?”

  “有。”莎拉淡淡道,“找線索的人還能退,找死人的人,一般都不想退。”

  倫德笑了一下,笑意很薄:“那我大概兩樣都是。”

  莎拉沉默了兩秒,率先邁進鐵門。

  裏面是廢棄多年的舊裝卸區,鐵軌嵌在地裏,半截露出,半截被海泥和雜草埋住。

  遠處冷庫的磚牆被雨打得一片烏黑,像一頭蹲在海邊的死獸。

  風越往裏走越冷,吹過空置吊架和鐵鏈時,帶着一種細而長的金屬鳴響。

  倫德跟在她後面,腳步不快,目光卻一直在四周掃。

  “你信裏說,最近這裏又死人了。”他問。

  “不是死人,是失蹤。”莎拉道,“三個人,夜班裝卸工。值守員說他們進了三號冷庫,就再沒出來過。門從裏到外都鎖着,第二天打開,裏面空空蕩蕩,地上只有水。”

  “海水?”

  “聞着像,摸着不像。”莎拉瞥了他一眼,“滑,冷,還帶一點……說不出來的腥甜。”

  倫德眼神微沉。

  他們走到一處半坍的值班亭前,裏面坐着個裹厚呢子外套的老頭,鬍子花白,眼袋腫得厲害,正抱着個暖水壺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眯眼看了好幾秒,纔像是認出倫德。

  “是那孩子?”老頭嗓子發顫,“長這麼大了啊……”

  倫德站住了:“你見過我?”

  “十年前。”老頭扯了扯嘴角,“你被推上巡檢車的時候,哭得嗓子都啞了,還拿鞋跟踹玻璃,非要往回跑……我想忘都忘不掉。”

  倫德的手指,緩緩攥緊。

  莎拉把公文包放在破桌上,打開扣鎖,從裏面拿出一個生了鏽的鐵盒,推到倫德面前。

  “前兩天,三號冷庫裏撈出來的。”她說,“不是海里撈的,是從地溝裏卡出來的。上面的鎖壞了,但裏面的東西還在。”

  倫德盯着那鐵盒,沒動。

  “打開看看。”莎拉道。

  老頭在旁邊接了一句:“是你爸的東西。”

  風從亭子四面漏進來,吹得桌上那盞煤油燈輕輕一晃。

  倫德伸出手,掀開鐵盒。

  裏面沒有槍,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機密,只有幾樣很碎的小東西。

  一張被水泡得發軟的藥店票據,一卷舊膠布,一顆已經發硬的薄荷糖,一副備用眼鏡腿,還有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小紙片。

  最上面那張紙,字很難看,墨水暈開了半邊,但還能認出來。

  “倫德週三咳得厲害,回去記得熱牛奶,不要再讓他淋雨。”

  倫德的眼神,驟然停住。

  他又翻了一張。

  “紫羅蘭學校下月繳費,別忘。槍術課先不停,他嘴上說不學,真停了會生氣。”

  第三張。

  “新校服肩線太窄,他長得快,得改大一寸。”

  第四張。

  “車裏備乾毛巾,後座右邊,倫德怕冷。”

  值班亭裏一時安靜得可怕。

  倫德看着那些紙片,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很輕地捅了一下,沒流血,卻發悶。

  “你給我看這個,想說明什麼?”他聲音不高,“說明他會記賬,會買藥,會假裝自己是個好父親?”

  莎拉盯着他:“你真覺得這是裝的?”

  “難道不是?”倫德抬起眼,眼底有冷意,“十年前那一晚之後,所有人都只告訴我一句話——你父親死了。怎麼死的,不說。爲什麼死,不說。他以前在做什麼,也不說。你們每個人都把嘴閉得比鐵門還緊,然後讓我拿着這個——”

  他舉起那幾張被水泡軟的紙,指節都繃白了。

  “讓我相信一個連真相都不敢給我的人,原來一直很在乎我?”

  老頭咳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插嘴:“那晚……那晚不是不告訴你,是你媽不讓說。她說你還小,知道了沒好處。”

  “沒好處?”倫德看向他,“我像個傻子一樣活了十年,見誰都覺得那個人可能知道我爸是怎麼死的,這叫有好處?”

  莎拉忽然抬手,砰的一聲拍在桌上。

  “夠了!”

  倫德盯着她。

  莎拉的臉色很冷: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恨我們瞞你,但別在這裏擺出一副你最委屈的樣子。

  你知道那晚他最後在橋上衝回去的時候,嘴裏唸的是什麼嗎?”

  倫德沒說話。

  莎拉一字一頓:“他念的是,‘別讓那小子回頭。’”

  老頭在旁邊低聲道:“你爸平時確實……不太像個能成事的人,見誰都客客氣氣,捱罵也不還嘴,脾氣軟得像團溼棉花。可那晚不一樣。”

  他抬起渾濁的眼,看着外面雨幕裏那條被海風吹得發亮的舊軌。

  “那晚,橋那頭有東西出來了,很大,很黑,站在雨裏跟塔一樣。

  我們全都腿軟,你爸也抖,刀都差點拿不穩……可他回頭看了眼你坐的那輛巡檢車,忽然就笑了。”

  倫德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什麼樣的笑?”他問。

  老頭沉默片刻:“不好看,像咬着牙硬擠出來的。可他就是笑了,然後拎着刀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罵。”

  “罵什麼?”

  老頭想了想,聲音很輕:“他罵,‘老子怕你,怕得要死……可你也別想過去。’”

  亭子裏只剩風聲。

  莎拉重新把鐵盒蓋上,拎起公文包:“你要的真相,不在我嘴裏,在裏面。”

  她看向冷庫更深處。

  “今晚潮位高,異響又出來了,三號冷庫下面那條舊檢修線,通着當年的引橋底部。

  你父親的血、那晚斷掉的刀、還有我們這些年一直不願再碰的東西,都在那下面。”

  倫德把那幾張紙摺好,慢慢塞回鐵盒裏。

  “你早就知道,是麼?”他問。

  “知道一半。”莎拉道,“另一半,我也想今天看清。”

  “你不怕?”

  莎拉哼了一聲:“怕有什麼用?你爸當年怕成那樣,不也還是上去了?”

  倫德看着她,忽然問:“那他到底在砍什麼?”

  莎拉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如果我說,那天雨裏站着的東西,像個神……你信麼?”

  倫德的眼神,緩緩變冷。

  “我不信神。”他說。

  “那就去看看,你父親當年到底砍了個什麼東西。”

第349章 懦弱的他,懦弱的倫德

  三人出了值班亭,沿着舊軌往冷庫深處走。

  鐵門一層層推開,裏面沒有燈,只有莎拉提着的提燈在黑裏晃出一圈發白的光。

  冷庫裏早就不用製冷機了,可空氣還是陰得刺骨,牆皮滴着水,地面溼漉漉的,踩上去像踩着某種發冷的皮。

  走到最裏面時,倫德忽然停住了。

  前方黑暗裏,有一段鏽蝕嚴重的軌道,直直通向地溝深處。

  他認出來了。

  十年前,那輛把他送走的巡檢車,就是從這條線上滑出去的。

  風不知從哪道縫裏灌進來,嗚地一響,像有人貼着耳邊吹了口氣。

  下一刻,倫德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很多年前那陣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