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這一壓,西倫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看見”了。
就在自己左肩舊傷往下、靠近胸肋的位置,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團極細極薄的黑色物質。
那東西不像血,也不像瘀傷,更像一層活着的墨,順着血肉縫隙貼伏着,安安靜靜地蟄在裏面。
若不是這會兒囈語忽然冒頭,單靠平日檢查,竟很難將它找出來。
它在呼吸。
很慢,很輕。
每呼吸一下,西倫耳邊那道若有若無的低語就清楚一點,像在一點點試探他的精神邊界。
西倫眼神冰冷,第一時間咿D大雷音呼吸法。
雷鳴在體內悶悶炸開,筋骨輕震,氣血轟然捲過去,試圖把那團黑墨一樣的東西從血肉裏震出來。
結果有,但不大。
黑色物質只是被震得微微一散,像水裏墨跡被撥了一下,旋即又重新聚回原處。
西倫又改咝幫录{法。
寒意一絲絲裹上去,想把那玩意兒凍死、凍裂、凍成渣。
可那黑色物質被寒氣一逼,居然順勢往更深處一縮,像一條滑不溜手的細蛇,險些鑽進胸骨底下。
西倫眉頭立刻皺緊,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不能再放任它往裏走。
他深吸口氣,改以月憶冥想法穩住神魂,同時抽出一根銀針,在那團黑色物質停滯的皮肉上方接連落針,封住幾處血行,再以迴響腔死死盯住它的軌跡。
這一套下來,黑色物質總算被逼得沒再亂鑽。
但也僅此而已。
它像是有靈,縮在裏面,不動,也不散,偶爾輕輕蠕一下,西倫耳邊那道低語便更近一寸。
回來……
把門打開……
讓我……
西倫猛地睜眼,眼底掠過一絲狠意。
下一刻,他五指緩緩合攏,眉心深處那株白芽被他直接喚醒。
《祈堵}芽》。
白意一起,整間書房彷彿都亮了一瞬。
西倫抬起右手,兩指併攏,緩慢而堅定地按在自己胸口。
白光沒有往外溢,而是盡數壓進血肉裏,像一截極細的根,從精神深處扎進那團黑墨。
嗤——
西倫肩背一繃,呼吸都亂了一瞬。
疼!
不是刀傷那種疼,也不是寒氣灌骨的疼,而像有人拿一把細鋸在他神經上來回拉扯。
那團黑色物質被白意刺中後,立刻瘋狂扭動起來,試圖順着血肉四散逃竄。
可白芽的淨意就像一道看不見的堤,把它死死圍住,一寸寸往外擠。
西倫咬着牙,額頭青筋都浮了起來。
回來……回來……
那聲音一開始還柔,到了後頭竟隱隱有了怒意,像某種被冒犯的東西在深處低吼。
西倫眼神不變,白意再壓。
終於,那團黑色物質被逼得無路可退,順着他的右臂往下疾衝。
肩、臂、腕、掌,一路所過,皮肉都泛起一層細密的刺麻,像無數螞蟻在骨頭縫裏鑽。
下一刻,西倫食指指尖猛地一涼。
一滴黑色的東西,緩緩滲了出來。
它只有米粒大小,濃得像墨,卻不往下滴,而是詭異地停在指尖,輕輕顫着。
湊近了看,甚至能看見裏面像藏着極細的絲線,一圈圈纏繞,彷彿隨時都能化成一張無形的網,重新鑽回人腦子裏去。
隨着它離體,耳邊那道囈語戛然而止。
書房一下清淨了。
西倫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經溼透。
他盯着指尖那滴黑色物質,眼神慢慢變得幽深。
毒?
不,不止是毒。
那玩意兒更像一種被濃縮之後的污染殘質,兼具極強的精神侵擾與某種活性。
若不是他精神夠穩,又有《祈堵}芽》這類術式壓着,換一個尋常二階,恐怕早在前幾夜睡夢裏就被它一點點磨穿了。
輕則夜夜聽見低唱,幻覺纏身,神志不清。
重則被它引着走,自己再回教堂,把那口井重新挖開。
西倫沉默片刻,抬起左手,從抽屜裏摸出一枚細長的鋼針,輕輕碰向那滴黑色物質。
幾乎在接觸的瞬間,那米粒大的黑色殘毒便像活了一樣,緩緩爬上針尖,縮成一縷極細的墨線。
屋裏明明什麼都沒變,可西倫的迴響腔卻清晰聽見,四周空氣裏像多出了一點極輕的雜音,彷彿有人在極遠處笑,又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門板上輕輕颳了一下。
他眼神微動。
只是一點點,就有這種效果。
若把它真打進某個二階非凡者體內……
西倫沒有繼續想下去,只緩緩合攏五指,把那根鋼針攥住。
掌心冰涼。
也危險。
片刻後,他拿來一個小小的銀套筒,內裏先纏了一層白芽淨意,又讓那縷黑線盤進去,嚴絲合縫封好。
做完這些,他才把它放進最底層的暗格裏。
這是從教堂帶回來的東西。
是麻煩,也是籌碼。
西倫站在桌前安靜了很久,隨後抬手熄了一盞燈,只留下一點燭火照着桌上的賬本與地圖。
他低頭看着那張城南舊教區的線圖,目光慢慢挪向黑鴿教堂所在的那一小塊陰影。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真正贏下那裏。
井只是被壓住了,門也只是暫時關上。
而現在,那裏面的一點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跟着他,進了這座府邸。
西倫伸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倒沒有多少慌亂,反而越來越平。
良久,他才低低自語了一句。
“有意思。”
窗外夜色沉沉,北區的風從遠處工坊、碼頭、街巷和教堂廢墟之間穿過,像一隻無形的手,慢慢合攏。
書房裏,少年總督獨自站在燈下,掌心剛壓住黑毒,身後卻已經是將起未起的風暴。
......
天剛矇矇亮,北區的霧就從河道和工坊之間漫了上來。
西倫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很灰,像被煤煙抹過一層。
牀邊的鐵製暖爐還留着餘溫,壁紙吸了些潮氣,微微卷邊,窗框上則凝着一層薄薄的水汽。
樓下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輕響,接着是僕人壓低的說話聲,鞋跟踩過木地板,規矩、謹慎,不敢驚動主人。
他靠在牀頭坐了一會兒,抬手按了按胸肋,昨夜被白芽逼出的黑毒已經封進銀套筒,藏在書桌暗格裏,可那種隱隱的刺麻感還在,像血肉裏留下了一道記號。
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先生,熱水到了。”
“進。”
女僕推門進來,年紀不大,穿着洗得發白的黑裙,圍裙系得很緊,手裏端着銅盆和壺,盆裏冒着白氣。
她低着頭把東西放到洗漱架上,又把剃刀、肥皂碟、乾淨毛巾一一擺好,這才退到門邊。
“早餐在樓下,羅德先生和雷娜小姐已經到了。”
西倫嗯了一聲。
女僕走後,他起身洗臉。
熱水打在臉上,短暫壓住了熬夜後的冷意。
鏡子裏的年輕人眼下有些發青,肩背卻依舊挺直,左肩舊傷結痂未脫,胸肋處則看不出異樣,彷彿昨夜那一場無聲無息的廝殺根本沒有發生過。
他換上了一件漿得很硬的白襯衣,扣好領釦,再套上深灰色馬甲和黑色長外套。
袖口用銀色扣鏈束住,懷錶揣進左胸口袋,錶鏈垂下來,在晨光裏微微一閃。
他拎起手套,下樓的時候,鞋跟敲在木階上,發出沉而穩的聲響。
餐廳裏煤火燒得正旺。
橡木長桌鋪了溕啦迹y製吐司機裏插着四片烤得金黃的麪包,旁邊是煎蛋、燻魚、冷切火腿,還有一壺紅茶。
玻璃果醬罐裏只剩半罐橘皮醬,黃油被切成很規整的小塊,顯然是羅德提前叮囑過廚房,最近糖和乳製品都在漲價,不能像往常那樣隨手糟踐。
羅德站在桌邊,依舊一絲不苟,領結打得端正。
雷娜則已經坐下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藍收腰長裙,外頭披着短呢外套,手邊放着一摞賬冊和清晨剛送來的報紙,咖啡還沒碰,先把最重要的一頁折了出來。
“您這臉色——”她抬頭看了西倫一眼,挑了挑眉,“像是昨晚去跟屍體談了一夜生意。”
“差不多。”西倫拉開椅子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賬上怎麼了?”
“先喫,再聽壞消息。”
雷娜把報紙推過去,“帝國和聯邦打起來之後,煤、糖、藥棉、銅殼彈都在漲。還有——黑天鵝館那邊還是沒動靜,像一潭死水。”
羅德接過話頭:“廚房這周的肉價比上週高了六便士,馬廄那邊說燕麥也貴了,若繼續按現在的供給,月底前得再加一筆預算。”
西倫用叉子切開煎蛋,蛋黃流出來,熱氣帶着黃油和胡椒味升起。
“加。”
羅德一怔:“先生,全部加?”
“人要喫,馬也要跑。”西倫淡淡道,“省在這上面,省不出命。”
雷娜哼笑一聲:“現在您說起煤價、菜價、馬料,比說殺人還熟。”
“花錢比殺人難。”西倫把燻魚撥到盤邊,“後者一槍就夠,前者每一筆都要記。”
羅德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低頭翻開自己的小本子繼續念:
“裁縫昨晚把您新改的兩件外套送來了,一件黑呢,一件墨綠,按您的意思,袖口和內襯都做厚了些。
還有,門房說今早有三撥人遞帖子,一撥是藥鋪,一撥是車行,最後一撥……是圖索爾家的使人。”
“人呢?”
“只留了名片,說黑星先生午前會在威靈頓街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