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們只給了我書頁和舊圖,告訴我黑鴿教堂底下壓着生命遺蹟的一條邊。
我找了十三年,翻過礦井,挖過舊渠,才摸到這地方……”
說到這裏,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又幹又冷,像破布擦過鐵鏽。
“本來,我只想從井喉邊上取一小截白漿根,或者一點舊封裏滲出來的淨液,夠我試一次就行。
誰知道拖着拖着,病的人越來越多,盯着這口井的人也越來越多。”
艾德溫沉聲道:“你是說,外頭那位也到了?”
塞繆爾沒立刻回答。
但下一刻,西倫分明感覺到,有一道很輕很輕的“聽”,從井邊朝外掃了一圈。
不靠眼,也不靠耳。
更像某種污染過後的本能,在溼冷雨夜裏朝四周試探。
西倫沒有挪半步,連呼吸都沒變。
片刻後,塞繆爾緩緩道:“他在不在,我不知道。”
“可今夜這種局,他若真懂污染,就一定會來。”
艾德溫冷笑:“來了更好。我撕了他,省得他壞事。”
“別蠢。”
塞繆爾的聲音猛地一沉,“你若真把他當成那些只會帶槍圍人的治安官,今夜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他能解郵差身上的線。”
“他還敢一個人摸到這兒來。”
“這種人,不只是刀快。他腦子比你想得更冷靜。”
第342章 暴動!
風從斷窗裏灌進去,把附屋裏的藥煙吹得四散。
緊跟着,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忽然響了起來。
是個孩子。
咳聲細,短,卻一聲接一聲,像胸腔裏卡着碎玻璃。
艾德溫臉色一變:“撐不住了。”
塞繆爾快步過去,掰開那孩子的嘴,像是往裏灌了什麼。
可沒過幾息,那孩子竟又猛地蜷縮起來,喉嚨裏發出一種半哭半唱的怪響。
西倫瞳孔微縮!
那不是病咳,是污染在往上翻。
“不能等了!”
艾德溫一步上前,狠狠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你要的雷,今夜有的是!你要的雨,也夠了!再不動手,他們先被拖進去!”
塞繆爾站在原地,手指在發抖。
不是怕,是遲疑。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井邊徘徊了這麼久,到底在怕什麼。
怕的不是取不到東西。
怕的是一旦井下面那層舊封真鬆了,爬上來的就不再是他能壓住的病,而是某種更老、更深、更髒的東西。
但附屋裏那孩子已經開始翻白眼了。
老婦在角落裏死死抱着另一個瘦得脫形的小姑娘,嘴脣哆嗦,卻不敢哭出聲。
雨夜把每一息喘氣都壓得很重。
塞繆爾閉了閉眼,終於像認命一樣,從懷裏取出一隻窄口銀瓶。
“退後。”
“都退後。”
艾德溫立刻帶着兩個灰袍人,把附屋門口騰了出來。
塞繆爾走到井邊,蹲下身子,先把一圈灰白色粉末緩緩撒在井沿外圈,隨後又從箱子裏取出三段用蠟封着的爛根,掰碎,投入井中。
那爛根一入井,雨聲裏頓時傳來“嗤”的一聲。
像滾水潑進了冰缸。
下一刻,井下那股溼冷黏膩的“唱”,驟然拔高了半寸。
西倫目光一凝。
不是錯覺。
井底下,真的有東西被喂醒了。
塞繆爾深吸一口氣,將銀瓶中的透明藥液一股腦倒入井中,隨即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五指狠狠一抓,竟生生抓出五道血痕。
血順着指縫落下,滴進井口。
雨夜裏,他低低開口,唸了一段已經被泡爛似的段摹�
第一句剛落,井邊所有碎鈴,齊齊一顫!
西倫再不遲疑,身形一錯,鎮魂釘悄無聲息釘進鐘樓根部裂隙。
嗡——
一股隱祕至極的震盪沿着磚石往下竄去。
塞繆爾臉色猛變,似是覺出了什麼,霍然抬頭看向黑暗。
然而已經晚了。
轟!
井口突然炸開一圈黑白交雜的水花,碎石四濺,腥冷污水裹着髮絲般的細根猛地朝外拱出,像一窩被踩醒的毒蛇!
附屋裏頓時傳出一片驚叫。
艾德溫罵了一聲,撲身去擋。
塞繆爾卻像見了鬼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井口裏翻湧出來的東西,嗓音都變了。
“不對……”
“這不是邊漿……”
“下面的封,早就鬆了?!”
又是一聲悶雷劈下。
電光撕開雨幕,照亮了那口舊井。
井沿之下,赫然不是單純的黑水。
而是一層層蠕動着往上頂的慘白肉質根絡,其間混着烏黑泥漿,像是有無數東西在井喉裏彼此擠壓、彼此啃咬,拼命想從下面爬出來。
西倫站在斷牆後,緩緩握緊黃金大槍。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井一炸,整座廢教堂像是同時醒了。
東側墳堆裏,早先被雨壓住的幾隻小鈴突然瘋狂震響,叮叮噹噹,尖細刺耳,像有人拿錐子往腦袋裏鑽。
附屋裏的病人瞬間亂成一團。
有人捂着喉嚨乾嘔,有人抱頭痛哭,還有個孩子剛要尖叫,聲音卻忽然拐成了細細長長的哼唱,聽得人頭皮發麻。
“按住他們!”
塞繆爾厲喝一聲,自己卻沒去附屋,而是反手抽出一截纏滿銀線的短杖,猛地點向井沿外那圈粉末。
灰白粉圈立刻亮起一層昏光,勉強把往外爬的細根壓回去半寸。
可也僅僅只是半寸。
根太多了。
像井下憋了十幾年、幾十年的病,在這一夜終於找到了往上冒的口子,根本不是幾句对~、一圈舊粉就能按住的。
艾德溫已經衝了出來,灰袍往後一甩,露出裏面貼身的黑皮短甲,雙臂一振,肩背筋肉瞬間鼓起。
他死死盯着那片最黑的雨幕,像一頭嗅見血味的狼。
“滾出來!”
話音剛落。
一道暗金槍影已從雨裏橫着砸來!
太快,太沉,根本不像人在雨中出手,更像整堵墓牆被人掄了過來!
艾德溫瞳孔一縮,雙臂交疊去擋,腳下猛蹬。
砰!
骨肉悶響炸開。
艾德溫整個人被這一槍生生砸退七八步,靴底在泥地裏犁出兩條深溝,撞碎半截石欄才堪堪停住。
他還沒站穩,西倫已經提槍走出了雨幕。
黑風衣貼在身上,勾出一身緊實而冷硬的線條。
雨水順着他的髮梢往下流,滴過眉骨,滴過鼻樑,再順着槍身淌到泥裏。
“外圈不準進。”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穩穩穿過雨聲,傳到東側墓地和北邊荒坡。
“守住第二圈,聽見歌就退。”
遠處立刻傳來雷娜壓低的回應:“明白!”
塞繆爾死死看着他,臉色青白交錯,像是驚怒,又像是終於坐實了心裏的猜測。
“果然是你。”
西倫目光掃過井口,又掃過附屋裏那幾個被壓着的病人,最後落在塞繆爾臉上。
“你不是在等我。”
“你是在等這口井開。”
塞繆爾喘了口氣,雨水從他眼窩和皺紋裏往下淌,整個人像被泡爛的老樹皮。
“我若說,我只想救人,你信嗎?”
“不信。”
西倫答得很乾脆。
塞繆爾眼神一滯。
“救人不該拿活人試深井,不該拿整片舊教區做賭桌,更不該把污染往別人脖子裏縫。”
“可不這麼做,誰來管他們?!”
塞繆爾聲音陡然拔高,像被一下戳穿了最爛的一層皮,“教區不管,家族不管,治安隊不管,連唱詩班也只把他們當喂井的料!我若不賭,他們早死了!”
西倫沒再接這句。
因爲艾德溫已經動了。
剛纔那一槍把他砸得右臂發麻,可也徹底把他胸口那股火砸了起來。
他低吼一聲,雙手各自反握住一柄短鉤刀,整個人貼着地面猛地前竄,泥水被他踏得炸開,速度快得驚人。
不是花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