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在這條陰暗潮溼、只有一盞忽明忽暗瓦斯燈的小巷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左顧右盼。
是比爾。
看到西倫,比爾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瞬間露出了一絲喜色,就像是一頭餓狼終於堵住了落單的羊羔。
“嘿,傻大個,這麼晚了還在外面晃悠?”
比爾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手裏把玩着一把剔骨刀,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正好,哥哥我手頭有點緊,把你藏的那點錢借我週轉週轉。”
比爾的話語輕佻而理所當然,彷彿西倫攢錢就是爲了給他花的一樣。
在他眼裏,西倫這種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的老實人,就是天生的肥羊,活該被他宰。
“我沒錢。”
西倫後退了一步,聲音有些發緊,似乎是被嚇到了。
“沒錢?”比爾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裏的刀子,“別裝了!這幾年你像頭騾子一樣幹活,怎麼可能沒錢?現在沒現錢,你那個布包裏總該有點存貨吧?!”
他呸了一口,冷笑道:“攢這麼多錢下來,也不知道孝敬幾先令,顯得你”
比爾一步步逼近,臉上的獰笑愈發猙獰:“乖乖交出來,別逼我給你放點血。”
西倫沒有說話,只是抱着那兩塊黑麪包,粗喘着氣,一步步往巷子深處的陰影裏退去。
那裏是一片死角,連瓦斯燈的光都照不到。
看到西倫被逼入絕境,比爾眼中的興奮更甚。
他最喜歡看這些老實人面對暴力時那種恐懼、絕望、痛哭流涕的表情。那會讓他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快感。
“跑啊?怎麼不跑了?”
比爾獰笑着走進陰影,手中的剔骨刀猛地刺出,那是他在街頭鬥毆中練就的狠辣一擊。
然而,預想中的慘叫和求饒並沒有出現。
在黑暗中,原本“瑟瑟發抖”的西倫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裏哪還有半點恐懼?只有如深井般的平靜,和一絲淡淡的憐憫。
“爲什麼要逼我呢?”
西倫低聲嘆息。
他不想殺人,但在這個喫人的世道,這種貪婪無底線的蠢人如果不殺,只會像跗骨之蛆一樣,遲早釀成大禍。
既然如此,那就殺了吧。
下一瞬,比爾刺出的刀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的手腕被一隻如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
西倫沒有躲避,而是以後發先至的速度,精準地截住了這一刀。
在【重物搬撸▽<遥康募映窒拢募∪馑查g繃緊,筋膜在皮膚下彈跳,發出類似於纜繩絞緊的低鳴。
他的手臂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根充滿暴躁動能的活塞連桿。
西倫五指收攏,那種力量冷酷、精準且不可阻擋,硬生生將比爾的手腕捏成了粉碎。
咔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小巷中炸響。
西倫面無表情地鬆開五指,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膚,鮮血混合着肉泥噴湧而出。
“啊——!”
比爾的慘叫聲還沒來得及完全衝出喉嚨,就被一記沉悶的重拳狠狠砸回了肚子裏。
砰!砰!砰!
那是拳頭砸進肉體的沉悶聲響。
西倫的每一拳都精準地落在比爾的肋骨、腹腔軟肉上。
沒有什麼花哨的招式,只有純粹的力量宣泄。
十秒鐘之後,比爾像一灘爛泥一樣軟倒在地,胸骨塌陷,滿臉是血,早已沒了剛纔的囂張。
他大口喘着粗氣,不斷挪動着爛泥般的身子,畏懼地想遠離西倫。
張開嘴,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滿嘴的碎牙紅血,身子顫抖得緊。
西倫彎腰撿起掉落在污水裏的剔骨刀,捏緊刀柄。
“既然你想放血,那就成全你。”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輕微卻致命。
西倫冷靜地抽出短刀,沒有多看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一眼。
他蹲下身,熟練地在比爾身上摸索起來。
很快,一個油膩膩的布包被翻了出來。西倫沒有細看,直接揣進懷裏,然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小巷。
回到充滿汗臭味的宿舍,西倫像往常一樣爬上牀,擰開一瓶劣質的杜松子酒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着喉管流下,沖淡了口中的血腥味。
藉着昏暗的燈光,他在被窩裏悄悄打開了那個布包。
西倫的瞳孔微微一縮。
裏面竟然是沉甸甸的一把硬幣——價值三個先令。
大半是邊緣磨損的舊幣、銅便士,但也夾雜着兩枚嶄新的、印着女王側臉的銀色先令。
“哈!”
他在心裏快速計算起來。
“我原本攢了九英鎊10先令,還差10先令才能湊齊‘鐵十字搏擊俱樂部’那十英鎊的高昂學費。”
“本來我以爲還要再搬一個月的貨,甚至可能因爲代金券的發行而永遠湊不齊……”
西倫握緊了手裏那價值三個先令的硬幣,深褐色的眸子裏閃爍着精光。
“加上這筆錢,剛好夠了。”
第4章 休息日竟然可以休息?
聖羅蘭城的清晨從不屬於太陽,它屬於煤煙、灰燼和那根橫貫天際的“利維坦”主蒸汽管。
暗紅色的瓦斯燈在終年不散的霧霾中搖曳,照亮了那些哥特式尖頂建築投下的猙獰陰影,也照亮了滿是油污與死老鼠的石板路。
穿着破爛馬甲的工人們如同蟻羣般湧出筒子樓,麻木地走進噴吐着黑煙的工廠;身患肺病的妓女靠在滴水的牆角,對着路過的馬車揮舞着廉價手帕。
幾隻瘦骨嶙峋、皮毛脫落露出暗紅肌肉的野狗,正在爭搶一具從下水道漂出來的無名屍體。
那屍體的皮膚泛着詭異的綠光,似乎是因爲吸入了過量的鍊金廢液而腫脹不堪。
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機油味和腐爛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一把生鏽的鐵砂。
街道兩旁,巨大的瓦斯燈柱像沉默的守衛,玻璃罩內噴吐着嘶嘶作響的藍焰,勉強撐開了這一方昏黃的天地。
西倫路過一家麪包房的後巷時,幾個渾身漆黑、只有眼白是白色的“攀爬男童”正縮在出風口取暖。
這些才三、四歲的孩子是專門用來清掃窄小煙囪的工具,因爲長期吸入煤灰,他們的呼吸聲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用那雙像枯枝一樣的小手分食着一塊發黴的奶酪。
再往前走,是熱鬧的“杜松子街”。
穿着廉價印花裙的站街女靠在紅磚牆上,塗着慘白的鉛粉,對着路過的馬車做出誇張的飛吻動作;而滿手通紅、指關節粗大的洗衣婦們,正頂着裝滿溼衣服的柳條筐,像負重的牲口一樣在泥濘中穿行,嘴裏用粗鄙的俚語咒罵着該死的天氣。
報童揮舞着手裏受潮的報紙,尖銳的嗓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羣:
“號外!號外!開膛手傑克再現白教堂!蘇格蘭場束手無策!”
“驚爆!維多利亞女王陛下將於下月視察皇家海軍,新型鐵甲艦‘無畏號’即將下水!”
西倫目不斜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穿過這些屬於那個時代的浮世繪。
約莫二十分鐘後,他在一棟並不宏偉,卻顯得格外厚重的紅磚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鐵十字搏擊俱樂部”
門口掛着一塊飽經風霜的橡木招牌,上面用黑鐵澆築着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和一對交叉的拳套。
西倫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除了煤煙味,多了一股淡淡的冬青油和陳年鋸末的味道。
對於像他這樣的下城區苦力來說,這裏是改變命叩囊簧日T。
相比於那些只服務於貴族紳士、年費高達幾百英鎊的高級會所,鐵十字俱樂部要“親民”得多。
這裏沒有昂貴的地毯和水晶燈,只有結實的橡木地板和沙袋。
十英鎊,就能在這裏學習十二週,雖然沒有一對一的貼身管家服務,但他們教授真正的“呼吸法”,提供基礎的非凡藥劑。
甚至,如果你有足夠的天賦和積蓄,還能在這裏獲得晉升一階非凡者——“受洗者”的機會。
推開厚重的彈簧門,喧囂的市井聲瞬間被隔絕在外。
大廳裏不算擁擠,並沒有想象中的嘈雜。
來往的人大多衣着樸素,穿着粗呢短外套或工裝褲,那是和西倫一樣的奮鬥者。
偶爾,也能看到一兩個穿着得體西裝、戴着圓頂硬禮帽的年輕人,雖然刻意保持着低調,但那白淨的麪皮和手裏精緻的手杖,還是暴露了他們良好的出身。
他們的父親或許是一位醫生或者律師,雖然沒有貴族的爵位,但有着體面的職業和不菲的收入。
西倫走到前臺。
櫃檯後坐着一位穿着米色長裙的女士,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胸前彆着一枚銅質的俱樂部徽章。
看到一身油污、衣衫破爛的西倫,她並沒有像外面的店員那樣露出嫌惡的神情,反而放下了手中的鋼筆,露出了職業而溫和的微笑。
“日安,先生,請問有什麼能幫您的嗎?”
這句久違的尊稱讓西倫微微一怔,他下意識挺直了脊背,聲音沙啞地開口:
“我想向一位非凡者學習。”
女人微微點頭,並沒有因爲這句話而感到驚訝,她熟練地抽出一張登記表:
“好的,請在這裏登記一下。”
西倫拿起筆,在紙上生澀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女人一邊看着他書寫,一邊用輕柔的語調介紹道:
“先生,我們需要先確認一下,本俱樂部的基礎課程起步爲十二週,學費是十英鎊。這包括了每週五次的指導,以及每天一份基礎的營養藥劑。”
西倫點了點頭:“我知道。”
“另外,”女人補充道,語氣裏帶着幾分體貼,“俱樂部爲學員提供全天候的熱水淋浴,以及免費的午餐。如果您後續有更深入的搏擊術需求,或者需要高階營養液,可以隨時諮詢您的導師,或者直接找我,不過價格或許比較昂貴。”
熱水淋浴,包午餐。
西倫握筆的手頓了頓,光是這兩項,對於貧民窟的人來說,就已經是天堂般的待遇了。
等西倫填完表格,女人低頭翻閱了一下厚厚的名冊,指尖停在了一行燙金的名字上。
“您的邭獠诲e。最近正好有一位名爲‘雷恩’的導師有空缺。他是一位資深的二階非凡者,雖然以嚴厲和苛刻著稱,但經他指導的學員,通過‘聖洗’的概率是最高的,您是否願意接受他的指導?”
二階非凡者!
西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毫不猶豫地點頭:“我願意。”
“好的。”女人迅速在名冊上勾畫了幾筆,“那麼從明天開始,每週的週一到週五,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請您準時到俱樂部來。雷恩老師討厭遲到的人。”
說完,她微笑着看向西倫:“請您先交納一下學費。”
西倫從懷裏掏出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抿了抿乾裂的嘴脣,有些遲疑地問道:
“現在才中午……如果我現在交了錢,是從明天開始算時間嗎?”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捂着嘴發出了一串清脆的笑聲,那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有趣,而非嘲笑。
“噢,親愛的先生,您誤會了,今天是週六,明天是週日。週末是維多利亞女王法定的休息日,雷恩老師和大部分員工並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