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到了那個時候,你是否又要後悔,年輕時候的消極與懈怠?”
倫德笑了笑,在這個瞬間,在西倫的眼中,坐在長椅上的不再是那個年輕有天賦、行事隨性的騎士老師。
而是一個鄭重、嚴肅,歷經了滄桑的中年長者。
這位老師笑容慈祥地看着自己的徒弟,輕聲說道:
“你是我極滿意無比的弟子。
可是,雛鷹長大了,你終究也是要離開我的庇護的。
我希望你習慣這種離別。”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某種傷感的情緒:“你也走吧。我下午還有事情,要趕一班馬車。”
西倫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後退一步,極其莊重地向倫德鞠了一躬。
道謝之後,他深深地看了眼倫德,轉身踩着已經鋪上一層薄雪的石板路,大步離去。
風雪漸漸大了。
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在西倫黑色的風衣上,似乎象徵着聖羅蘭城的又一次寒冬要來了。
倫德坐在長椅上,看着庭院裏的積雪一點點累計,目光變得有些癡迷。
整個聖羅蘭城都在下雪。
這潔白的雪花極其公平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無論是高貴的公爵,還是貧賤的乞丐,都不因爲階級而有所差別。
管家賽維不知何時拿着一件厚重的披風走了出來,輕輕地披在倫德的肩上。
“閣下,西倫走了。”賽維低聲說道。
倫德收回目光,淡淡地說道:“早該走了,幹這行的,總該有這一天的。”
賽維嘆了口氣:“您已經送別了三個天賦異稟的弟子。
算上西倫,剩下的兩個也即將離去。”
“這好極了。”
倫德扯了扯嘴角,“免得他們留在這破莊園裏,跟着我過那種看不到前途的窮酸生活。
他們有自己廣闊的人生要去經歷。”
“沒有經歷過冒險與鮮血的騎士,是不完美的騎士。”
賽維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還是不知道,您當初爲什麼要破例收下西倫。
您對他付出了太多的精力。這不應該這樣的。
您自己的修行,以及那件大事,更爲重要。”
倫德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聲喚道:“賽維。”
“怎麼了,閣下?”賽維點頭恭聽。
倫德看着漫天飛雪,突然笑了:
“你還記得嗎?那天我買了東西,打算去醫院看望重傷的西倫。
當時路很堵,馬車堵得水泄不通。我就無聊地沿着車窗往外看去。”
“忽然,我產生了一種極其恍惚的感覺。
我看到隔壁一輛破舊的馬車上,一個滿臉油污的男人正用手指當作鍵盤,在車窗的玻璃上歡快地敲擊着。
他似乎在哼唱着某種不知名的鄉謠。”
“即便身處在那種糟糕透頂的擁堵環境裏,他也怡然自樂。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好像這個世界的主角並不是我這個高高在上的三階非凡者,而是那個男人。”
倫德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他無比快樂,有着自己獨特的節奏和生活。
他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甚至有着自己完整而真實的一生。
他有自己的童年,青年,中年。
他唱着自己摯愛的歌,他的心裏或許還有着自己暗戀的人……”
倫德嘆息了一聲:“這讓我想起了西倫。”
“我第一次在俱樂部遇到西倫那個小子的時候,就莫名地喜歡這個年輕人。
他實在有些特殊。
臉頰蒼白,眼睛裏總是泛着熬夜的血絲,身材高挑又十分健碩。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對星眸。”
“他的雙眸總是平靜無神。
他雖然站在那裏正看着你,但卻讓你覺得,他似乎並沒有正視你。
那是一種深藏在骨子裏的、無聲的傲慢。”
“但在他那如死水般的眼神深處,我卻看懂了。
那裏有着一種極其雄厚、近乎瘋狂的執念。”
倫德停頓了一下,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在他的身上,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他轉過頭,看着滿臉不解的管家賽維。
“我時常感覺,我好像就是一個普通人。
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倫德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氣,“其他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一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
他們並不是爲了讓我生活得更加特殊、而存在的背景板角色。”
“哪怕是西倫,那小子心裏揹負的仇恨和目標,或許都比我更像一個正在經歷傳奇的主角。”
賽維沉默了許久。
“那麼,閣下。”
賽維恭敬地彎下腰,“您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倫德站起身,將身上的披風裹緊了一些。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回家。”
倫德的眼神變得如刀鋒般銳利,“但是現在,還有幾件事情需要我在這裏辦完。”
“首先,我需要將那個位於貧民窟的平民俱樂部完好地傳下去。
只需要區區十先令,就能讓那些底層的孩子學習八週的呼吸法。
如果有一定天賦的平民,是可以利用這八週的時間修煉入門的。”
“這樣,他們就能勉強改變一點自己的命撸纳埔稽c自己的生活。
或許積累幾代人,就能慢慢實現階級的跨越。”
倫德看着莊園的大門,語氣不容置疑:
“那個俱樂部,是我在這個南區存在過的證明。我決不能讓他消失。”
“還有。”倫德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操控烏鴉的恐怖身影,“我之前偶遇了一位高深莫測的閣下。
她需要我們替她辦三件事情。
西倫去辦第一件,我需要等這件事情徹底落幕,確保那小子活下來,再去進行我自己的使命。”
倫德重新露出了那種輕鬆灑脫的笑容。
“不急。”他拍了拍賽維的肩膀,邁步向屋裏走去,“三十五歲之前回家,一切都來得及。我還有七年的時間。”
......
灰濛濛的天空彷彿一塊被油污浸透的破布,沉甸甸地壓在聖羅蘭城北區的上空。
科勒打了個哈欠,縮着脖子站在列車站臺上。
刺骨的寒風夾雜着煤渣的味道,順着他略顯單薄的工裝衣領裏猛灌。
作爲剛被招進兄弟加工廠的底層員工,他現在有些睏乏,眼皮子直打架。
包括他在內,廠裏二十多號大大小小的頭目和員工,今天第一件事情,便是要迎接從南區空降過來的新任總督大人。
對於這位總督大人,他們瞭解得少之又少。
就連原本的工業廠老廠長迪安諾,也只是聽說過幾個模糊的傳聞。
據說這位總督並不老,絕對不是那種五六十歲、在道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資歷,甚至可能還不到四十歲。
站臺上的人羣竊竊私語,時不時搓着凍僵的手。
科勒眯着眼睛,在寒風中努力分辨着遠處鐵軌上的動靜。
終於,伴隨着一陣震耳欲聾的蒸汽轟鳴聲,一輛通體漆黑的重型列車噴吐着濃烈的白煙,緩緩駛入站臺。
刺耳的剎車聲摩擦着鋼鐵軌道,車門打開,漸漸湧出一堆提着皮箱、行色匆匆的旅客。
按照迪安諾老廠長的指示,新任廠長會穿着黑色西裝,撐一把寬大的骨架傘,應當十分顯眼。
腥肆⒖叹褚徽瘢抗庠谌肆t中來回掃視。對於素不相識的總督,他們心情複雜。
七海加工廠剛剛被南區那個龐然大物“兄弟會”收購,如今空降一個上司,誰也不知道以後的飯碗還能不能端得穩。
掃過一陣陣人流,偶爾有幾個穿黑衣服的紳士路過,但並沒有撐黑傘。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人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接站的人羣。
科勒因爲站在最前排,下意識地打量了這人一眼。
年輕。看着也就二十歲上下。
他身材高大挺拔,西裝修身得體,沒有一絲褶皺。
臉頰蒼白,卻泛着一種詭異的血色。
那雙手極其白皙,指節分明,握着一把寬大粗厚的黑傘。
他薄薄的嘴脣緊抿着,面容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
那雙深邃的眼睛掃過腥耍瑳]有絲毫情緒波動,淡淡開口:
“誰是迪安諾。”
科勒一愣。
身後的迪安諾也是將信將疑地排卸觥�
迪安諾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挺着個微微發福的啤酒肚,眼神中透着商人的精明。
他瞧着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男人,試探着問道:“您是……西倫總督?”
西倫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帶我去工廠。”
說罷,西倫直接抬腳朝站臺外走去,步伐穩健而富有奇異的節奏。
身後十餘人面面相覷,趕緊緊緊跟上。
儘管他們都是工廠的管理層,平日裏在工人們面前作威作福,但是在這位年輕的總督大人面前,卻莫名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步履急促緊張,面色詫異。
半小時後。
兄弟加工廠的轟鳴機器聲中,許多員工都開始在角落裏低聲議論。
“聽說了沒?空降了一位面容俊俏的新總督,年輕得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多半是走上面關係的貴族少爺吧,來咱們北區鍍金的。”
“有人說他好像是一位受封的騎士大人。”
“吹牛吧!騎士老爺能來咱們這破加工廠喫煤灰?”
而在工廠內部的會客室裏,氣氛卻截然不同,正是一派推杯換盞的火熱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