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推開沉重的木門,低着頭,恭敬地走了進去。
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西倫隔絕在走廊的寂靜之中。
西倫沒有去偷聽。他知道,以三階強者的感知力,任何附着在門板上的氣血探查都會被瞬間反噬。
他只是安靜地等待着,腦海中不斷推演着一會兒可能發生的對話與試探。
辦公室內。
寬敞的空間被巨大的落地窗照得通亮,窗外的陰雨綿綿與室內的溫暖如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地上鋪着厚重的天鵝絨地毯,踩在上面沒有一絲聲響。
倫德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裏正翻看着一本裝訂精美的冊子。
他的神態很放鬆,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羅伯特走到桌前三步的距離,停下腳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倫德閣下,向您致敬。”羅伯特的聲音因爲過度緊張而顯得有些沙啞。
倫德翻過一頁紙,伴隨着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他輕笑了一聲。
“兩個月前,我離開聖羅蘭城的時候,你的呼吸法還不算純熟,氣血虛浮在表面。”
倫德終於抬起頭,那雙明淨的眼眸彷彿能看穿羅伯特的靈魂,“現在看來,你已經完成了受洗,並且開始習練你們家族真正的核心法門了吧。你的進步很不錯。”
聽到三階強者的誇獎,羅伯特的心臟狂跳起來,他連忙再次低頭。
“都是閣下曾經的教誨,讓我找到了突破的契機。”
倫德放下手中的冊子,雙手交叉託着下巴,目光平靜地注視着羅伯特。
“你的執念,我知道。”
倫德的聲音轉爲低沉,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感,“如果能在這次的初級騎士搏擊賽上戰勝你的哥哥羅斯,不僅對你個人是命叩霓D折,對我們鐵十字俱樂部來說,也是一項極好的榮譽。”
羅伯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但是,”倫德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殘酷的意味,“這實在有些難。據我所知,羅斯在一年前就已經踏入了一階的巔峯,他享受着你們家族所有的傾斜資源。
你想要在短短幾個月內跨越這道鴻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羅伯特猛地抬起頭,眼眶因爲激動而微微泛紅。
“有倫德閣下的教導,我一定能勝過我的哥哥!我什麼苦都能喫,什麼代價都願意付!”羅伯特的聲音近乎嘶吼,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倫德看着眼前這個被家族壓力逼到近乎魔怔的年輕人,緩緩搖了搖頭。
“從你步入非凡的這個世界開始,你就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孤身面對困難。”
倫德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城市,“力量的獲取,從來都不是靠別人的施捨。我幫不了你什麼。”
“不!您可以的!”羅伯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雙膝重重地跪在厚重的地毯上,聲音淒厲。
“您的技藝讓大地騎士都爲之稱讚,您的呼吸法超凡絕倫!如果能得到您的指導,哪怕只是一星半點,或許我能有更大的提升!
而且,我對您非常崇敬,這種崇敬超越了對家族的信仰!請讓我拜入您門下,成爲您的弟子!”
辦公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只有窗外雨水擊打玻璃的沉悶聲響。
倫德轉過身,居高臨下地凝視着跪在地上的羅伯特。
那目光中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平靜的審視。
第127章 我能得到什麼,我能付出什麼
羅伯特死死咬着嘴脣,直到嚐到了一絲血腥味,他依然保持着跪伏的姿態,一動不動。
許久之後。
倫德微微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你的執念,很深。這種近乎病態的執念,或許會成爲你變強的動力,也或許會讓你徹底毀滅。”
倫德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正好,這次處理完外面的事情,我會留在俱樂部待至少三個月。我確實有收弟子的打算。”
羅伯特的心臟彷彿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狂喜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過,”倫德的聲音再次響起,猶如一盆冷水澆在羅伯特的頭上,“你還是要做好心理預期。我不會輕易收徒,更不會因爲你的出身和執念就對你網開一面。
我還是希望你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真正能靠的,只有自己。”
羅伯特嘴上拼命地點頭稱是,心裏卻像墜入了冰窖。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倫德話語中的保留。難道這是倫德閣下的推辭?他到底會不會收我爲弟子?
還是說,他還要考驗我?
無數個念頭在羅伯特的腦海中瘋狂交織,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與恐懼。
如果失去了這次機會,他將很難再有和高級騎士接觸的機會。
然而倫德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重新翻開面前的冊子,目光落在了紙頁上。
“你下去吧,好好準備搏擊賽。”
這句逐客令輕描淡寫,卻帶着不可抗拒的威嚴。
羅伯特艱難地站起身,感覺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失魂落魄地退出了辦公室。
當他走出大門,看到依舊靠在牆邊、神色平靜的西倫時,羅伯特的眼中猛地爆發出一種毒蛇般的怨毒。
都是因爲這個平民!
如果不是這個叫西倫的傢伙突然崛起,展現出驚人的天賦,倫德閣下怎麼會猶豫?怎麼會用那種模棱兩可的話來敷衍自己?
羅伯特死死咬着牙,沒有說一句話,帶着滿腔的嫉妒與殺意,快步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走廊裏再次恢復了死寂。
西倫看着羅伯特那略顯踉蹌卻充滿戾氣的背影,心中已經大致推斷出了剛纔門內發生的事情。
貴族的驕傲被現實擊碎,求而不得的絕望正在催生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
西倫知道,自己和羅伯特之間,必將有一場不死不休的碰撞。
但他並不在意,只要對方敢擋他的路,他不介意用暗金骨爪將其徹底撕碎。
等羅伯特離開大約五分鐘後,辦公室內終於傳來了那個溫和的聲音。
“西倫,進來。”
西倫站直身體,提起黑傘,推門而入。
這是他第一次進入這間專屬於高級騎士的辦公室。寬敞、整齊,稍顯華貴卻並不庸俗。
牆壁上掛着幾幅描繪着深海巨獸和荒野魔物的油畫,角落裏擺放着一些散發着微弱神祕波動的鍊金擺件。
倫德依舊坐在辦公桌後,看着走進來的西倫,指了指桌子旁邊的真皮沙發。
“坐吧。”
西倫沒有推辭,走到沙發前坐下。
他將黑傘橫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搭在傘面上。
他沒有像羅伯特那樣表現出極度的謙卑與狂熱,而是一種保持着戒備的平靜。
“是新來的學員吧?”
倫德合上面前的冊子,目光在西倫身上上下打量,“我上次離開的時候,還沒見過你。雷恩在信裏對你推崇備至,說你是個奇蹟。”
“雷恩導師過譽了。”
西倫微微低頭,語氣恭敬卻不卑微。
倫德笑了起來,那笑容中透着一絲真正的愉悅。
“我一向喜歡年輕弟子。”
倫德靠在椅背上,放鬆了身體,“這會讓我感受到生命的朝氣,讓我覺得這個腐朽的世界還有那麼一絲希望。”
他掃過西倫那雙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雙手,隨口說道:
“作爲貧民窟的一員,你不僅攢下錢學習呼吸法,還能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不斷堅持修煉。
加上自己少許的天賦,最後達成現在的成就,跨過受洗者的門檻。這是很讓人可貴的成績。”
說到這裏,倫德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似乎陷入了某種遙遠的追憶。
“貧民窟……”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着一絲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對吧?”
西倫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我以前就在貧民窟長大。”
倫德看着虛空,彷彿看到了幾十年前的畫面,“我家門口有一個巨大的垃圾堆,散發着讓人作嘔的惡臭。我的哥哥,他每天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在那個垃圾堆上玩耍。
他用一根破木棍,在裏面翻找着可能的寶貝。
半塊發黴的麪包,一個生鏽的齒輪,都能讓他高興一整天。”
倫德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後來,他爲了搶奪半個爛蘋果,被幾個流氓活活打死在那個垃圾堆裏。”
辦公室裏的氣壓似乎隨着這句話驟然降低。
西倫感覺到體內的氣血咿D出現了一絲凝滯,那是三階強者情緒波動引發的微觀環境變化。
“所以,我太瞭解從那個泥潭裏爬出來,需要經歷什麼。”
倫德收斂了情緒,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直刺西倫的眼眸,“你的品格和天賦,都經得起審視。能在半年內完成受洗,你喫過的苦,流過的血,絕對不比任何人少。”
說到這裏,倫德將那本記錄着西倫信息的冊子推到一旁,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面上,緩緩看着西倫。
西倫也抬起頭,看着面前這位年輕的騎士。
他的雙眸亮而明淨,宛如兩顆深邃的星辰,彷彿能洞穿一切僞裝。
兩人在靜謐中對視。西倫沒有退縮,他將《重海巨鯨引導術》的意境收斂到極致,宛如一塊海底的頑石,任憑對方的目光如何銳利,都不露絲毫破綻。
許久,倫德認真地開口了。
“可是我覺得,你的追求,似乎並不是純粹的力量。”倫德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你有執念。”
西倫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握着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在表面上,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冷峻的面容。
猶豫了片刻,西倫點了點頭。
“是的,閣下。”
倫德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西倫面前。
“你對於力量,有着追求,這毋庸置疑。”
倫德一邊踱步,一邊說道,“這種追求可以讓你改善生活,擺脫貧民窟的惡臭,甚至可以支撐你成爲二階的撕裂者,乃至三階的畸變者。但如果要更進一步,踏入天災的領域,就需要更大的驅動力。”
說到這裏,倫德停下腳步,舉例道:
“就像是這霧都裏的生意,任何人都可以做,圖財者用來賺錢,质抡哂脕沓墒隆�
但真正能爬到頂層,制定規則的人,一定是有着瘋狂執念、野心和慾望的人。”
倫德轉頭,看向門外的方向。
“羅伯特的慾望,是打敗他的哥哥羅斯,成爲男爵家族的繼承人,成爲家族族長。他的慾望寫在臉上,粗鄙且直接。”
倫德再度看向西倫,眼神變得幽深。
“可是你,你的執念被你藏得很深。你在害怕,但你又不甘心。你覺得你有希望完成某種逆襲,或者說……復仇。”
西倫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
風暴公爵的陰影,那個高高在上、將自己母親視爲工具、將自己視爲恥辱的男人,如同夢魘般在他心底一閃而過。他原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但在三階強者的洞察力面前,那股深藏的戾氣依然無所遁形。
倫德看着西倫的反應,笑了起來。
“不用緊張,我並不關心你的仇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