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里昂坐在原處,看見他進門,抬手接過酒瓶,卻沒有讓他坐。
“該教的都教了。”里昂擺了擺手,“下去吧,明日便要挑戰凱爾特,今夜好好休息。”
西倫將裝酒的紙袋放穩。
“師兄明日也去?”
“去看看。”里昂拔出木塞,聞了聞酒香,“老師教過你我,我總要看一看,他這回是不是又找了個倔脾氣的弟子。”
西倫笑了笑,向他行禮。
走出院門時,身後傳來里昂的聲音:“別隻盯着他的刀,你既然養出了自己的惡氣,就按自己的心意出槍。”
西倫沒有回頭,只抬手示意聽見了。
回洞府後,他練了一遍槍。
沒有全力施展滄雷斷滅,也沒有讓冥河之息沾滿槍身。
他只是從第一式基礎槍法開始,一次次刺、挑、壓、掃、攔,讓身體記住兵器的重量與出槍的距離。
最後一槍停住時,洞外已完全入夜。
西倫收槍,擦淨掌心的薄汗,早早睡下。
第二天醒來,天色仍有些暗。
他洗漱完畢,推開窗,冷空氣帶着融雪的溼意湧入石室。
西倫照慣例盤坐吐納。
沉淵氣力在體內流轉,深厚,安穩。
可當他試着將最後一部分氣力壓入經絡更深處時,那道熟悉的阻力仍在。
九成左右,依舊沒有踏入極境。
西倫睜開眼,輕輕嘆了一聲。
兩個月前他便料到這一日會如此。
資源用了不少,深海也下了無數次,該做的都做了。
如今氣力仍弱凱爾特一籌,再懊惱也不會令它忽然圓滿。
他抬手握住滄雷槍。
槍術比上次切磋時更加穩固,冥河之息已在大師級上又走出一段,惡氣也有了根。
還有生命歸還,以及右臂中那股他寧願不碰的力量。
後兩者未必需要動用。
西倫推門走出洞府,沿石階向玲瓏塔方向行去。
鬥戰臺周圍已聚了不少內院弟子。
有人談起凱爾特如今的極境氣力,猜測他是否距離四階只差臨門一腳;也有人提起西倫半年前還在挑戰託元,誰也沒想到他這麼快便站到最後一項考覈前。
“凱爾特若贏,核心弟子的事便與西倫無關了。他下一步多半會直接衝四階。”
“西倫若贏呢?”
“那便是修道院第四位核心弟子。”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眼睛卻不住往場地入口看。
人羣還在增加。
幾名執事已開始維持秩序,鬥戰臺旁的坐席上也陸續有長老落座。
西倫在人羣外停了片刻,抬頭便看見斯維因。
老師也來了,坐在靠近鬥戰臺的位置,臉上看不出喜怒。
隔着不遠,是凱爾特如今的老師,那名西倫曾在擂臺下見過的老者。兩人並未交談。
里昂來得稍晚,手裏沒有帶酒,只在人羣旁挑了處能看清擂臺的位置坐下。
見西倫望過來,他懶洋洋地抬了下手。
提諾斯仍未出現。
西倫收回目光,看見安拉與安琪兒站在另一側。
安琪兒先發現了他,揚聲打了個招呼:“西倫,這邊!”
她的聲音引來附近不少人回頭。
西倫走近,向兄妹二人點頭。
安拉打量了一眼他肩背與呼吸,笑道:“休息得不錯,昨日我還聽人說,你會在考覈前一夜去鳴雷崖引雷。”
“已經試過很多次了,少這一次不礙事。”西倫說。
“這話聽着比傳言可靠。”
安琪兒在旁輕輕笑了起來。
伊蓮娜也在,她站得稍遠些,神色一如往常冷淡。
待安拉兄妹說完話,她纔看向西倫。
“今日是正式考覈,”她說,“真到了不得不退的時候,別勉強。”
西倫知道她並非不信自己。
凱爾特上次只爲贏一場切磋,便已借血獄刀法吸他的血;今日關係到核心弟子資格,也關係到他要向斯維因證明的道路,對方不會留多少餘地。
“我知道分寸。”西倫笑了笑,“不過這一次,我必須贏。”
伊蓮娜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勸,只說道:“萬事小心!”
西倫點頭。
遠處,鬥戰臺的石柱依次亮起。
先前散亂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腥说哪抗舛家葡蚶夼_。
西倫提槍向前。
人羣自然而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通往鬥戰臺的青石路。
融雪沿着石縫緩緩流淌,寒風掠過廣場,吹動他黑色練功服的衣襬。
滄雷槍斜指地面,槍尖偶爾觸及石板,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沒有雷光,沒有聲勢。
可隨着西倫一步步靠近,廣場上的議論聲仍舊迅速低了下去。
今日這一戰,與兩個月前不同。
上一次只是百招切磋,斯維因隨時可以出手制止。
今日卻是預備核心弟子的最後一項考覈,除非一方認輸,或者徹底失去戰鬥能力,否則不會輕易結束。
贏下這一場,西倫便是聖光修道院第四位核心弟子。
輸了,他此前完成的兩項考覈、數月苦修,以及爲此付出的無數資源,都將暫時失去意義。
至少在其他人眼中如此。
西倫自己卻很清楚,他走到這裏,從來不只是爲了一個核心弟子的名額。
淨體藥劑、進入高等聚魔之地的資格、四階修煉資源、聖光術,還有參加星環排位賽的機會,每一樣都關係着他此後的道路。
他輸不起。
就在西倫踏上鬥戰臺第一層石階時,廣場另一側忽然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咚!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像鐵錘落在人的心口。
原本匯聚在西倫身上的目光,瞬間移向另一端。
一道高大身影從玲瓏塔側面的長廊中緩步走出。
凱爾特今日沒有披那件慣常穿着的奢華外袍,只穿着一身暗紅色勁裝。
衣領與袖口都用黑線收緊,腰間懸着一柄黑金長刀。
刀鞘表面沒有過多裝飾,只有數道如凝固血痕般的暗紋,從刀柄一直蔓延到鞘尾。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身上的氣勢便強上一分。
待他完全走出長廊,一層肉眼可見的暗紅血光已從體表瀰漫開來。
那血光並不熾烈,反而黏稠陰冷,彷彿一片剛從屍山中湧出的血霧。
沿途融化的雪水受到氣息壓迫,竟蕩起一圈圈細密漣漪。
離得較近的幾名外院弟子臉色驟然發白,胸口像壓上了一塊巨石,不由自主向後退去。
“這就是三階極境?”
有人低聲開口,聲音乾澀。
“還不只是極境。”旁邊一名內院弟子盯着凱爾特腰間的刀,“他把血獄心經的氣息徹底收進了體內。現在放出來的,只是沒能完全壓住的部分。”
“僅僅是餘威便有這種程度……”
人羣中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凱爾特對此毫無反應。
他的目光先落在西倫身上,隨即緩緩偏移,看向鬥戰臺下方的斯維因。
那一刻,他眼中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甘、憤怒,還有壓在心底多年的執念,盡數從那道縫隙中湧出。
他曾拜在斯維因門下。
也曾日復一日按照斯維因的要求打磨根基,練習最枯燥的動作,忍受力量進展緩慢的折磨。
可他等不了。
他出身銅元商行,擁有旁人幾輩子都接觸不到的資源。
只要願意,他可以用藥劑、祕境與更強的功法縮短修煉時間,又何必將歲月耗費在所謂的根基上?
因此他離開了。
斯維因說他的道路太急,終有一日會付出代價。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凱爾特心裏許多年。
現在,他已經踏入三階極境,將血獄刀法修至圓滿,甚至看見了四階的門檻。
他要證明,斯維因錯了。
凱爾特踏上鬥戰臺,在距離西倫七步的位置停下。
血光隨之鋪開。
鬥戰臺四周的銀白石柱尚未完全開啓,幾名負責維持秩序的執事便同時皺起眉頭。
那股混雜着殺意與血腥味的威壓,已經越過檯面,撞向四周人羣。
一名灰袍執事抬手按上石柱。
嗡!
淡金色光幕迅速升起,將那片暗紅氣息擋在臺內。
腥祟D覺胸口一鬆。
凱爾特卻始終望着斯維因。
“老師。”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斯維因眼皮微抬,神情不見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