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沒看見從老皇帝被殺到現在,京城從上到下都異常安靜,連個跳出來指責兇手的忠臣孝子都沒有。
不管是當官的還是駐紮在城外的北衙禁軍,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裝死。
兇手甚至壓根都不揹着人,經常會大搖大擺在市集中閒逛。
這種赤裸裸對於朝廷權威的蔑視,古往今來都找不出幾個。
緝捕司的紫衣都統宋懷更是下達命令,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許去招惹杜永和陶白這對煞星。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自殺穿皇宮砍下皇帝老兒腦袋的那一刻開始,杜永便已經成爲不折不扣的祖宗人。
可問題是,如果不把老皇帝定性成爲遇刺身亡,又應該用什麼藉口呢?
病死?
這實在是有點侮辱人的智商了。
畢竟杜永強闖宮門屠殺南衙禁軍的事情無數人都親眼看到了,而且消息也已經擴散開,想要封鎖禁絕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而且如此低劣的謊言無疑會對朝廷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威望造成嚴重打擊。
所以這些官員們現在是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不管選哪一個都是錯的。
唯一沒有爭議的就是要儘快迎回太子。
隨着魏王和晉王全家被殺,其餘皇子也在之前的混亂中被賞金閣的殺手幹掉大半,根本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坐上皇位。
更何況太子請來的那位殺神還在京城沒走呢。
眼見會議再一次陷入僵局,被稱之爲劉相公的老人無奈的嘆了口氣:“唉——國事何其艱難,這江湖怎麼就永遠都不消停呢。”
“消停?您這是老糊塗了吧?江湖始終都是歷朝歷代最大的威脅之一。從春秋戰國開始這些傢伙就仗劍而行,上刺王公貴族、下殺黎民百姓,從來都不接受任何管束跟教化。”
又一位身材矮小的老頭冷笑着發表了自己對於江湖中人的鄙夷。
從語氣中不難聽出,他對於這些以武犯禁的大俠壓根沒有半點好感。
這也是整個士林階級對於江湖的主流態度。
因爲只要這些武功高強的大俠存在一天,他們這些讀書人就永遠不可能成爲真正意義上的人上人。
而且在官僚們眼中,江湖中人不事生產只會依靠武力去掠奪,本質上跟一羣土匪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這羣土匪特別強大,以至於官府和朝廷也無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選擇與對方共存。
不然要是真鬧起來,天下分分鐘就會土崩瓦解進入更加恐怖的亂世。
亂世之中,讀書人是最沒有用的,這一點在五代十國的時候已經被證明過了。
“實在不行,寫一封信問問太子?”
坐在政事堂最末位置的老人站起身提議道。
“算了吧。這種時候正是我們這些老臣發揮餘熱收拾好爛攤子、爲新皇登基掃清障礙的時候。太子必須保持置身事外,絕不能跟陛下的死扯上關係。”
劉相公不假思索的搖頭否決。
儘管弒父這種事情在本朝早就成爲了傳統保留節目,但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公佈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旦天下的倫理綱常從皇家開始崩潰,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那您說應該怎麼辦?”
“是啊,您身爲宰相總該拿個主意。”
“我等實在是不想再等了,不然再過幾天陛下的屍體該腐爛發臭了。”
……
一時之間,所有人紛紛起身向最年長的劉相公拱手錶明立場。
此時此刻,原本派系駁雜內鬥不斷的官僚們終於團結在了一起。
因爲他們明白,自己這些文弱書生之所以能夠掌控權力,完全是依附在朝廷這顆大樹之下。
如果這棵大樹倒了,面對江湖上那些拎着刀劍的豪俠,他們不過是一羣待宰的羔羊而已。
“好!既然諸公都願意聽我的,那咱們就把陛下遇刺的消息正式公佈出去。不過兇手不可明說,只能用含糊不清的方式一筆帶過。如此一來,既不用擔心惹惱了那位殺神,也可以給太子留下足夠的顏面。正所謂你好、我好、大家好,這個朝廷才能維繫下去。”
劉相公一口氣把自己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處理方法說了出來。
他明白,像自己這種老皇帝一手提拔上來的親信,太子登基之後肯定是不會再用了。
所以與其賴在這個位置上不走,不如主動背下黑鍋等新皇即位後告老還鄉。
如此一來,既能離開漩渦中心保全自身和子孫後代,也能讓所有人都承自己一個情。
“妙啊!不愧是宰相,此等智慧我等自愧弗如。”
“就是!我就說薑還是老的辣。”
“這下終於不用再繼續糾結應該怎麼解釋陛下的死因了。”
伴隨着接二連三的馬屁聲,這場政事堂內的會議終於宣告結束。
不過只有宰相本人知道,這羣老狐狸並非是沒有想到解決方案,只是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罷了。
因爲無論是誰只要出這個頭,基本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終結。
與此同時,距離皇城不遠的太子府上。
杜永正坐在一張桌案前,欣賞着對面坐着的女子用十分賞心悅目的動作完成洗茶、泡茶等一系列複雜的工序,最終將一杯看上去擁有十分漂亮圖案的綠茶擺放在自己面前。
要知道由於沒有朱元璋對茶葉的改良,眼下的韓宋仍舊流行趙宋那種蒸青綠茶。
不過眼前這碗茶不僅僅是普通的綠茶,還使用了極爲高明的“點茶”手藝,在表面弄出了一幅非常精美的圖畫,極具觀賞性。
“想不到太子妃還有這麼一手好茶藝。”
杜永端起杯子欣賞了片刻,然後便仰頭喝了下去。
“想要成爲太子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從四歲開始就跟隨多位老師學習琴棋書畫、寫字、歌舞、茶藝,並且還要閱讀史書跟諸子百家的典籍。如果不能從卸嗯又忻摲f而出,殿下又憑什麼會選中我呢。不過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杜少俠你不僅武功高強,竟然在這些方面也造詣頗深。尤其是音律,簡直令人歎爲觀止,恐怕整個皇宮都找不出一兩個能夠在琴藝上與你相提並論的樂師。”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曹繡心的眼睛一直在上下打量。
自從老皇帝死掉之後,杜永最近兩天一直都住在太子府,終於讓她有機會深入瞭解眼前這位少年宗師。
結果不瞭解不知道,一瞭解嚇一跳。
因爲除了深不可測的武功之外,太子妃驚訝的發現這個少年在書法、繪畫、音律、廚藝、茶藝等諸多方面也堪稱絕世奇才。
並且對於歷史、政治和人心也有其獨到的見解。
曹繡心簡直無法想象,對方究竟是如何做到能夠在小小年紀就學會那麼多的內容,甚至精準預判了朝廷絕大多數官員們的舉動。
這樣的人即便是不會武功,未來也能成爲輔佐君王治理天下的頂尖人才。
“呵呵,您太過獎了,我不過是隨便玩玩打發一下無聊的時間。”
說着,杜永放下手中的茶碗,學着太子妃剛纔的動作,很快便點出了一幅圖案更加複雜精美的茶水。
不用問也知道,他這是趁機在跟對方學習茶藝。
因爲這門手藝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會的,而是隻有極少數擁有深厚文化底蘊且十分富有的人家才能玩得起。
就以原料爲例,最好的龍團茶可是價比黃金,許多京城的高官都買不起、也買不到,全部都是皇家貢品,只能等皇帝賞賜。
杜家雖然在地方上算是鄉紳大戶擁有萬畝良田,但對於茶仍舊停留在作爲一種飲品,而不是“藝”。
石山派作爲一個江湖門派,自然就更沒有那麼多講究。
師父石山仙翁雖然也喝茶,但沖泡茶的手藝只能說相當普通,甚至還比不上杜家講究。
所以在看到太子妃展示過自己那賞心悅目的茶藝之後,杜永就主動開始跟對方交流起來。
才短短几天的工夫,他的茶藝就從原本的不到四十點蹦到了現在的六十多點。
再結合其在書法和繪畫方面的造詣,點茶水平已經能甩開蘇州、揚州那些花魁們好幾條街了。
如果將現如今的茶藝與武學相結合,大概率能創造出一種平靜淡然且細緻入微的武功。
因爲茶藝的本質就是讓人的心平靜下來,保持一種波瀾不驚的狀態,去感受周圍環境乃至人生中那些最不起眼的點點滴滴。
“杜少俠太謙虛了。如果你這種水平也能算是玩玩,那天下間怕不是沒有幾個人敢自稱登峯造極。就點茶這門工夫而言,你已經在我之上了。”
曹繡心看着面前這杯茶上的崇山峻嶺圖,以及在圖畫旁邊那小到幾乎無法辨認的詩句,整個人不由得感慨萬千。
因爲她親眼目睹了對方是如何在短短兩天時間裏,從一個壓根就不會點茶的少年,變成一個能夠在茶上作畫寫詩的茶藝大家。
這種恐怖的學習和成長速度簡直令人感到頭皮發麻。
此時此刻,太子妃才終於明白爲什麼杜永可以在小小年紀就能將武功練到如此程度,不僅殺了秦嶺七魔、擊退北嶽魔宗的宗主,而且還將皇宮殺穿砍下父皇的腦袋。
“都是太子妃教的好。您難道打算就這麼看着,不品嚐一下嗎?”
杜永面帶微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曹繡心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光聞到香味就知道這茶絕對差不了。而且我可不忍心將這麼漂亮的點茶喝下去,還是放在這裏多欣賞一會兒吧。”
“對了,太子應該早就知道京城發生的事情了吧?他有沒有消息送過來?”
杜永注視着對方的眼睛饒有興致問了一句。
“殿下現如今既高興、又有點懊惱,跟我埋怨你鬧出來的動靜太大了。”
曹繡心沒有掩飾什麼,大大方方將一封太子的信拿出來擺放在桌子上。
但杜永卻沒有打開來看的意思,只是似笑非笑的調侃道:“我可是幫他一口氣掃除了所有的障礙跟隱患,他怎麼還埋怨上了。”
“殿下的本意是希望杜少俠能夠低調行事,所以纔給你和陶女俠準備了掩飾的身份。可你呢?在殺死秦嶺七魔之後直接就亮出了身份,而且還在心款ヮブ滦n擊宮門殺光了南衙禁軍。這讓殿下如何收場?”
曹繡心那雙靈動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哀怨。
通過這兩天的相處,她已經大概搞清楚杜永的性格,知道只要不是立場敵對不可調和,對方其實是一個相當好說話且性格溫和的人。
尤其是在對待窮人和僕人的時候,永遠會保持最基本的禮貌跟尊重。
這一點是很多自視甚高的江湖中人和官員權貴永遠也無法做到的。
“沒辦法。”
杜永兩手一攤解釋道:“對付宗師和真魔境高手的時候,想要在不暴露自身武功情況下獲勝是不可能的。所以與其藏頭露尾被認出來,還不如索性撕下僞裝用刀劍和拳頭說話。你看,現在這個結果不就很好嗎?目前老皇帝的兒子只剩下了三個,另外兩個還是未成年的孩子,根本無法對太子構成任何威脅。哦,差點忘記問,晉王的家小是誰殺的?我聽說他的府邸也被人屠了個乾淨?”
曹繡心苦笑着搖了搖頭:“不清楚。雖然京城在流傳這件事情是太子府幹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證跟太子府沒有半點關係。至少在殿下登基稱帝之前,我是不會去動那些女人和孩子的。不過根據緝捕司宋大人提供的信息,這些傢伙可能跟趁亂進入皇宮殺死父皇其他子嗣的賞金閣殺手是一夥的。”
“又是賞金閣?”
杜永摸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在他看來,這個“殺手中介”已經多次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傾向,遠沒有外人想象中只是爲了賺錢那麼簡單。
“是啊,又是賞金閣。在殿下趕回來之前,就麻煩杜少俠繼續在太子府住上一段日子吧。否則我可不敢想象這羣躲在暗處的傢伙突然衝進太子府會發生什麼。”
說話的功夫,曹繡心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幾個正在花園中玩耍打鬧的孩子。
另外一邊,遠在南方蘇州的石山派,身爲掌門的石山仙翁這會兒正在翻看由太子韓允派人送來的信件,那張老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一會兒紅,變化之快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周圍一圈弟子更是一個個眼巴巴盯着師父,但又不敢湊上去一起看,只能像坐立不安的猴子一樣抓耳撓腮急得不行。
過了好一會兒,石山仙翁才放下手裏的信,抬起頭問站在原地待命的信使:“你確定這些消息都是真的?”
後者不假思索的抱拳回應道:“回仙翁的話,都是真的,殿下已經通過多方渠道反覆驗證過了。”
“好!不愧是老夫最看重的弟子!他這次可是真讓天下爲之震動了。”
石山仙翁隨手將信件扔在桌子上,整個人激動的不停摸鬍子。
“師父師父,快說說發生什麼了?”
“對啊!您光自己看也不吱個聲,簡直要急死我。”
“信!趕緊把信拿過來咱們一起看!”
一惺脚傻牡茏雍衾惨幌滦n上去,在擺放信件的桌子上圍成了一圈。
如果換成平時,他們這種當着外人的面沒大沒小、沒規矩,百分之百會遭到訓斥乃至捱打。
但今天,石山仙翁卻非常罕見的沒有計較,反倒嘴角止不住的上揚,直截了當對信使說道:“回去告訴你們家太子,就說我知道了。另外,告訴他封賞之類的東西就不必了,我石山派不在乎這些錢財名利之類的東西。”
“明白。我會把您的話原封不動轉告給殿下。告辭!”
信使再次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禮,然後便頭也不回的下山了。
他前腳剛走,後腳屋子裏就爆發出一陣驚呼聲。
“我艹!小師弟竟然殺了秦嶺七魔?真的假的!那可是七個真魔境的高手!”
“那算什麼。看這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竟然屠光了整個南衙禁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