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林師弟,師父讓你來內院喫飯。”
這時,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
楊景抬頭看去,就看到了那位齊芸師姐笑吟吟的帶着林越進了內院。
第9章 夜殺
接下來的兩日。
楊景每天中午都會去西市肉鋪買兩斤馬肉。
在煮肉之前,他還特意拿匕首在馬肉上練習切割。
切肉的手法嫺熟了許多,但常常會把馬肉切得碎爛,索性不妨礙喫進肚子裏。
到了下午,楊景也都會提前離開半個時辰。
四師兄劉茂林過來詢問,楊景只說家中有事。
.......
窪子鄉,胡莊。
村頭一間院落中。
十二月的夜風捲着雪沫子拍在窗紙上,卻透不進半點寒氣。
這院子是寧家廢棄的一戶別院,雖不算闊氣,卻比尋常農戶家嚴實得多,窗紙糊的厚實,牆角還生着小火爐,爐上煨着的酒壺正冒着熱氣。
正屋裏,五名漢子圍着一張方桌坐着,都穿着厚實短打,袖口緊束。
爲首的滿面橫肉擠着一雙三角眼之人赫然就是周圍十里八村出名的大混混馮雷。
他正捏着塊醬牛肉往嘴裏送,腮幫子鼓鼓囊囊,喉結一動便嚥了下去,隨着拿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液順着嘴角往下滑落。
放下酒碗,馮雷目光掃過桌上的肉菜,帶着幾分得意——這光景,也就靠着表妹的面子,才能在寧家混得這般滋潤。
“大哥,我看那老楊家服軟了,只等寧老爺回來,他們應該就準備賣地了,明天還往他們家門上潑穢物嗎?”一個瘦削青年問道。
“繼續潑!”馮雷冷哼一聲道:“聽說他們還想讓寧老爺給他們加錢,那就嚇破他們的膽,我看到時候楊家的人還敢不敢再提加錢的事!”
下首一個短眉漢子嘬着牙花子,夾了塊兔肉塞進嘴裏,“要不咱直接帶幾個人,把他家犁給劈了?明年開春都餓死他們!”
“蠢貨!”馮雷把眼一瞪,叱罵道:“我那表妹剛給我捎了話,寧老爺最講究個體面,明着動粗的事不能幹。但暗地裏......”
他冷笑一聲,三角眼眯起,“得讓他們知道,不聽寧家的話,不聽我馮雷的話,沒好果子!”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漢子連忙接話:“大哥說得是!夫人現在是寧老爺心尖上的人,咱把這事辦的漂亮,不光夫人臉上有光,寧老爺跟前,大哥您的分量也更重不是?”
馮雷輕哼一聲,臉色緩和許多,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算你小子會說話。明兒去把他家柴垛澆點水,寒冬臘月的,看他們拿啥燒炕。”
放下酒碗,馮雷接着道:“再去楊家村村頭的那口井邊守着,楊老頭家的人去挑水,就‘不小心’把桶給他們撞翻了。”
馮雷在‘不小心’三個字上面加重了幾分語氣,聲音微微頓了頓,指節敲着桌面,“一點點磨,我看他們能撐到什麼時候,等寧老爺回來,老楊家也被咱們磨的沒了心氣,到時候肯定乖乖把地交出來。這事辦的滴水不漏,表妹在寧老爺面前纔有的誇。”
馮雷下巴高抬,瞥了一眼幾個手下,“表妹在寧老爺面前有面子,就是我在寧老爺面前有面子,我在寧老爺面前有面子,你們過得才能更滋潤,才能在這年景喫上肉、喝上酒!”
“是,大哥!”
“是!”
幾個跟班都連忙出聲迎合。
炭盆裏的炭塊‘噼啪’爆開火星,映着五個漢子的臉。
他們喫着飯菜,喝着燒酒,渾然不顧屋外的饑荒與寒冷。
以往雖然也能從寧家得到一些喫食、好處,但根本沒機會喫到這麼豐盛的飯菜。
今日好不容易喫的這麼豐盛,五人都放開了肚皮,喫飽喝飽!
“兄弟們,喝,不醉不歸!”馮雷舉起酒碗大聲喊道,豪氣干雲。
.......
馮樓村,村外那條唯一的土路旁,寒夜的樹林裏。
楊景已經潛伏了四天。
光禿禿的枝椏間漏下慘淡的月光,照得他鬢角的霜花泛着白,身上的寒氣早已浸入肌膚裏。
深夜,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楊景連忙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瞳孔不由微縮,“是馮雷!”
這幾日楊景潛伏暗中,發現馮雷幾乎每天都會喝酒,只是大多不會喝的很醉。
可是今天,馮雷明顯比前幾日醉的更兇,敞着棉遥贿呑咭贿吅咦排苷{的小曲。
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幾步就要晃一下,甚至撞到路邊的樹幹上,卻只嘿嘿笑了兩聲,又搖搖晃晃地往家挪。
楊景心中一動,眼底掠過一絲銳光——機會來了。
在馮雷晃晃悠悠走過後,他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看着馮雷東搖西晃地走到村口第三個院子前,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門閂,跌跌撞撞地進去,隨即聽到“咔噠”一聲,是從裏面插門的響動。
楊景沒有遲疑,快步繞到院牆邊,這土胚牆不算高,他深吸一口氣,藉着牆邊老槐樹的枝幹,輕巧地翻了進去,落地時只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悶響。
院內靜悄悄的,只有主屋還透着點昏黃的光,想來是馮雷剛進屋。
楊景貼着牆根挪到窗下,聽着裏面傳來拖鞋、栽倒在牀上的聲響,接着便是粗重的鼾聲,震得窗紙都微微發顫。
楊景耐心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鼾聲愈發沉濁,顯然已是睡熟。
楊景深吸一口氣,走到房門前,輕輕推了推,門沒有上閂,只虛掩着。
他屏住呼吸,推門而入,屋內瀰漫着濃重的酒氣。
藉着窗外透進的月光,能看到馮雷四仰八叉地躺在牀上,嘴角還掛着涎水。
楊景一步步挪到牀邊,匕首在袖中滑入掌心,寒意順着指尖蔓延。
他目光冷銳,彷彿已經練習了千百遍,沒有絲毫猶豫,左手猛的按住馮雷的肩膀,右手緊握匕首,快如閃電般劃過對方的喉嚨。
“嗬.......”
馮雷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氣音,身體猛的抽搐了一下,隨即再無動靜,溫熱的血濺在楊景的手背上,帶着鐵鏽般的腥氣。
唰!
楊景絲毫不拖泥帶水的將匕首插進馮雷的喉管,雖然馮雷看起來已經死了,但楊景還是不放心的再次補刀。
抽出匕首,在一旁的被褥上擦拭乾淨,看了眼牀上徹底沒有氣息的馮雷,楊景雙脣緊抿。
接着他迅速在馮雷身上摸索,從屍體懷裏摸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來不及細看,掂了掂分量便塞進自己懷裏,然後立即轉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門,翻出院牆,消失在濃稠的夜色中。
第10章 寧家
楊景一路疾行,直到遠離馮樓村數里,才拐進一片荒僻的樹林。
他從行囊裏翻出一套乾淨的粗布短打,藉着月光,快速換下身上沾了血漬的衣物。
那血漬早已在寒風中凝成暗紅,帶着股子腥甜氣,讓他胃裏一陣發緊。
楊景將髒衣團成一團,找了處乾燥的枯枝堆,摸出火摺子點燃。
火苗舔舐着布料,很快騰起一簇火焰,將那抹暗紅連同可能暴露的蹤跡,一併燒成了灰燼。
他盯着火堆直到餘燼變冷,才用泥土掩埋,又在上面踩了幾腳,確保看不出異樣。
做完這一切,他才又繞了一圈,靠在一棵大樹樹幹上,從懷裏摸出那個錢袋。
手指觸到袋口的繩結時,微微有些發顫。
解開一看,裏面竟有着足足十一兩銀子,還有兩小塊碎銀粒,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楊景喉頭動了動,這是他穿越至今,見到的最大一筆銀錢。
當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紛湧情緒。
接着他從中取出三兩和兩塊碎銀粒揣進袖中,剩下的八兩連同錢袋一起,在樹林深處找了棵老槐樹,藉着匕首挖了個深坑埋下,又在上面覆了層厚土,壓上幾塊石頭做記號。
這銀子是隱患,也是後路,穩妥起見,楊景暫時沒有隨身攜帶。
處理完這些事情後,楊景沒有停留,連夜趕往城外的驛站。
驛站的燈辉诤寡Y透着昏黃的光,守夜的驛卒打着哈欠,收了他二十枚大錢,便指了間靠裏的客房。
和上次住的房間差不多,推開門,屋裏佈置簡單,只有一張硬牀板和一張矮桌、幾把椅子等簡單傢俱。
楊景反手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
直到這時,當一切塵埃落定,當房間中只有他一人時,那股強壓着的情緒才猛地翻湧上來。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右手,明明已經洗過,卻總覺得指尖還沾着的那股溫熱的腥氣。
方纔殺人時的冷靜像是一層薄冰,此刻驟然碎裂,只剩下止不住的後怕。
馮雷喉嚨被劃開時那聲模糊的氣音,身體抽搐的觸感,還有濺在手上的血.......一幕幕在眼前晃過,讓楊景心臟狂跳,呼吸都變得急促。
這是他兩世爲人,第一次動手殺人,手上沾染人血。
他不是不怕,只是那時被憤怒和決絕推着,容不得半分猶豫。
可現在,孤身坐在驛站的房間裏,殺人的實感才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緊張攥着他的胃,忐忑讓他渾身發冷。
他殺了人,從今往後,他的手再也不是隻握過刀、練過拳的手了。
畢竟是第一次親手了結一條性命,心中也有後怕,讓他呼吸都亂了幾分。
楊景坐在地上,閉眼緩了片刻,指尖在粗糙的地面上用力掐了掐,緩緩穩住心緒。
黑暗中,他想起了家人,想起了院門上被潑的穢物,想起大伯家那條養了多年被馮雷一腳踢死的黑子,想到祖父、祖母、母親的無奈和壓抑,想到父親爲了些許銀錢報名加入押糧車,想起這亂世裏流民的枯骨、劫匪的刀。
那些畫面,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剛纔的慌亂竟一點點褪去。
再睜眼時,楊景眼底已沒了絲毫猶豫。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桌邊坐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又看了看掌心,殺人的觸感還在,卻不再讓他驚懼。
原來親手結束一條性命,並沒有想象中那般難以承受。
甚至.......他甚至隱隱有些激動!
這世道本就混亂,弱肉強食是常態,你不揮刀,便只能等着被人宰割。
馮雷這類人,仗着背靠地主豪強打壓良善,欺壓百姓,手上不知沾了多少無辜人的苦難,殺了他,既是復仇,也是自保。
“與其等着被人殺,不如先下手爲強。”
楊景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他握緊拳頭,指尖泛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
第二天。
馮雷的小弟遲遲等不到人,便一起找到馮雷家裏,發現了已經涼在牀上的馮雷。
馮雷被殺的消息,很快在窪子鄉傳開。
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拍手稱快。
“什麼?馮雷死了?”
“活該,他早就該死了!”
“果然還是應了那句老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現在就是閻王爺收他的時候了。”
.......
另一邊的寧家也派人進行調查,但沒有查出什麼線索。
隨着馮雷的死,寧家也失去了一大爪牙。
窪子鄉,寧家,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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