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檀香依舊嫋嫋,卻再也驅不散這滿廳的火藥味。
孫庸目光如刀鋒般看向李海濤,聲音冰冷道:“你李家子弟,就不怕走夜路嗎?”
這話一出,李海濤臉色驟然一沉。
他怎會聽不出其中暗含的威脅之意。
孫庸這是在暗示,若李家不給個說法,他不介意用些“特殊手段”報復。
孫庸是成名多年的化勁強者,真要暗中對李家子弟下手,除非是他或大長老親自護着,否則誰能抵擋?
“孫館主這話是什麼意思?”李海濤眼中寒光乍現,沉聲喝道,“莫非真要與我李家魚死網破?”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一道蒼老卻蘊含着磅礴氣勢的聲音從後堂傳來:“孫館主好大的火氣,要對我李家子弟出手,也不怕落個以大欺小的惡名,平白壞了名聲。”
腥搜曂ィ灰娨晃簧碜挪厍嗌袍的老者緩步走出,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如同鷹隼,掃過堂中腥耍罱K落在孫庸身上。
正是李家大長老,李家的另一位化勁強者。
大長老走到李海濤身邊站定,目光與孫庸隔空相對,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勁氣碰撞。
“以大欺小?好,那便不欺小。”孫庸當即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氣勢陡然攀升,化勁威壓如潮水般擴散開來,直逼李海濤:“李家主,敢不敢與老夫上落英臺?”
“落英臺?!”
滿堂腥私允且惑@,連李家大長老都變了臉色。
所謂落英臺,位於縣城南郊,是魚河縣一些武者解決生死恩怨的地方。
一旦登臺,便意味着不死不休,最終只有一人能活着走下來,堪稱生死臺。
這等方式極爲慘烈,平日很少動用,上次有人約戰落英臺,還是兩年前了。
畢竟登臺者非富即貴,至少也是暗勁以上的武者,一旦折損,對任何勢力都是重創。
尋常恩怨多以調解或賠償了結,唯有深仇大恨,纔會選擇以落英臺了斷,勝則恩怨勾銷,敗則身死道消,無人會再追究責任。
李海濤死死盯着孫庸。
他實在沒想到,孫庸竟會爲了林越做到這一步,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是林越在他心中分量太重,還是這老傢伙真被怒火衝昏了頭腦?亦或者這老傢伙在待價而沽,想要好處?
“何至於此。”李家大長老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他看向孫庸,語氣放緩了幾分,“化勁強者登落英臺,動靜太大,怕是連縣尊大人都不會應允。依老夫之見,不如讓族中子弟和你孫氏武館門下弟子對拳論輸贏,我李家再添些彩頭,從此恩怨兩清,如何?”
孫庸眉頭緊鎖,看向李家大長老,沒有立刻回應。
李家大長老見孫庸沒有立刻拒絕,就知道這老傢伙也不是真要拉着李家上落英臺,而是想要索取好處,他輕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李家願拿出彩頭,五顆紫玉丹,五顆百草靈丹,外加五百斤上等異獸肉。勝者全得,如何?”
“嘶——”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三名李家長老都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大長老會下這麼大的本錢。
紫玉丹和百草靈丹皆是武者夢寐以求的頂級寶藥,單是一顆便價值不菲,五顆已是天價。
更別提那五百斤上等異獸肉,光這一項,價值就將近三萬兩白銀!
先前李家與蕭家對拳,拿出的彩頭最多不過兩顆丹藥加兩百斤上等異獸肉,這般手筆,簡直是李家前所未有。
孫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也被這豐厚的彩頭驚到了。
他沉默着,目光在李海濤與大長老臉上流轉,顯然在權衡利弊。
孫庸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自然不是真的要和李海濤上落英臺。
他這把老骨頭,就算能殺了李海濤,也會在金剛大手印下身受重傷。
而且所謂落英臺上了結恩怨,只是這般一說,即便有各方見證,可自己真要殺了李家家主,李家豈會和自己甘休?
他來時,心中確實是帶着一股氣的。
但他也明白,李家已經給過林越機會了,只是林越自己掂量不清,竟又摻和進六大家族之間了,雖然被廢,但起碼還留了一條性命。
剛纔那一拳有偷襲之嫌,擊傷了李海濤,胸口中的那一口氣也出了許多,接下來考慮的便是如何多從李家這邊拿到好處。
無論是給自己賠禮還是給林越一些善後的銀錢財物,這次都要狠狠從李家敲上一筆。
而且李家拋出如此豐厚的彩頭,顯然是想借對拳之事息事寧人,既給了雙方臺階下,又避免了化勁強者生死相搏的慘重代價。
他暗自思忖,李家李夢超雖號稱年青一代魁首,但那已是過去式。
如今整個魚河縣誰不知曉,他那徒兒楊景纔是真正的暗勁無敵?
這段時日與楊景對練,他對這弟子的實力再清楚不過,接近暗勁巔峯的修爲,內勁雄渾遠超同輩,便是李夢超那位校場試魁首,怕是也難敵其鋒芒。
這般看來,這對拳之事,倒是穩賺不賠。
李家想來也明白這一點,故意借對拳之機,給他賠禮。
只是有一件事讓孫庸想不明白,李傢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在孫庸的預想中,李家肯出血,最多也就是拿出萬兩的財物補償補償罷了。
沒想到一出手,居然如此大手筆,這些丹藥和異獸肉的價值都要在六七萬兩白銀左右了。
不愧是盤踞魚河縣上百年的頂尖大家族!
想及此,孫庸抬眼看向李家大長老,淡淡道:“彩頭雖豐,卻還差些意思。再加一萬兩白銀,此事可應。”
李海濤聞言,與大長老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一萬兩白銀對李家而言不算什麼,既然已決定息事,也不在乎這點添頭。
大長老微微頷首,李海濤便道:“可。”
隨即,他看向孫庸,問道:“孫館主既應下對拳,不知準備拿出什麼彩頭?”
孫庸撫須一笑:“李家如此慷慨,老夫自然也不能小氣。便出一塊中等肉靈芝,再加兩條三彩寶魚,權當添頭。”
“肉靈芝?”
幾位李家長老眉頭微蹙。
肉靈芝在民間又名太歲,再生之力極強,其肉質蘊含的生機堪比異獸肉,一塊中等大小的肉靈芝,市價確實在萬兩白銀之上。
至於三彩寶魚,雖屬異獸珍品,但論其價值卻遠不及肉靈芝,兩條加起來最多也就值兩三千兩白銀。
這般算來,孫庸拿出的彩頭雖不算寒酸,卻與李家那近八萬兩白銀的總值相去甚遠。
李海濤卻並未在意,輕輕一笑,當即點頭道:“好。”
李海濤的態度,更讓孫庸相信李家是已經知道必輸了,純粹將那些寶丹、五百斤異獸肉還有白銀作爲賠禮送出來了。
“既已談妥,”李海濤站起身,“下午我便去縣府一趟,請縣尊大人爲此次對拳作證。無論勝負,你我兩家結下的恩怨,一筆勾銷。”
孫庸淡淡嗯了一聲,神色依舊平靜。
“不知對拳定在何時?”李海濤問道。
“何時都行,我武館隨時應戰。”孫庸道。
“那我與縣尊商議後,再遣人通知孫館主。”李海濤道。
“可。”
孫庸不再多言,轉身便朝着大堂外走去。
他步伐穩健,背影挺拔,來時的怒火已消散無蹤,只餘下一份成竹在胸的從容。
待孫庸離去,李家長老忍不住道:“家主,大長老,這孫庸也太佔便宜了,咱們拿出的彩頭……”
李海濤擺了擺手,打斷道:“無妨。”
他看向窗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兒夢超已是半步化勁,難道還會輸給一個暗勁武者不成?這一戰,我李家必勝!”
大長老撫着鬍鬚,輕笑道:“這次對拳,將林越之事的因果就揭過去了,對拳之後,孫庸那老匹夫也沒理由再指摘什麼了,而且還能贏回來一塊中等肉靈芝以及兩條三彩寶魚。”
在兩人看來,這一戰,已經非李家必勝了。
那孫氏武館的楊景再是暗勁無敵也好,碰到半隻腳邁進化勁的強者,也只有認輸一條路可走。
孫庸剛離開沒多久,李夢超便從後堂快步走了進來。
他方纔在書房一直讓人留意着大堂動靜,知道孫庸已走,纔敢現身。
一進大堂,便看到父親捂着胸口,臉色仍有些發白,頓時急道:“父親,您這是怎麼了?”
李海濤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擔心。
一旁的長老連忙解釋:“方纔孫庸那老匹夫突然動手偷襲,家主倉促應對,受了些震盪。”
“豈有此理!”李夢超臉色瞬間漲紅,雙拳緊握,指節泛白,“這孫庸簡直欺人太甚!竟敢在我李家大堂動手傷人,此仇不報,我李夢超誓不爲人!”
“住口。”李海濤沉聲喝止,緩緩直起身,揉了揉胸口,“我並未真的受傷,不過是故意演給他看的。”
李夢超一愣:“父親?”
“孫庸帶着滿腔怒火而來,若不讓他出些氣,怎會輕易答應對拳之事?”李海濤淡淡道,“我假意受創,便是讓他覺得佔了上風,心裏的火氣也能消些。否則以他當時的火氣,今日怕是真要鬧到落英臺不可。”
李夢超這才恍然,心中卻依舊憋着一股氣:“可他毫無證據,就敢打上門來,未免太過囂張!”
“化勁強者行事,有時本就不需要證據。”李海濤嘆了口氣,“他認定是我李家傷了林越,便會以此爲藉口發難。與其爭辯,不如順勢接下對拳之事,一了百了。”
說着,他將方纔與孫庸約定弟子對拳的詳情,一一講給李夢超聽。
李夢超聽完,臉上怒氣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傲然:“原來是這樣。父親放心,有孩兒在,定能挑翻他孫氏武館所有弟子,讓孫庸那老匹夫顏面掃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聽說那楊景近來風頭正盛,還敢稱什麼暗勁無敵?孫庸定然對他寄予厚望。屆時我便在對拳臺上,狠狠教訓教訓他,也算先爲父親出這口惡氣!”
“不可。”李海濤卻搖了搖頭,語氣鄭重,“你只需擊敗他便可,無需下重手。”
李夢超眉頭一皺,“父親?”
“此次對拳,首要目的是平息孫庸的怒火,解決林越之事的麻煩。”李海濤緩緩道,“贏了彩頭,拿回肉靈芝和三彩寶魚,便已足夠。若是把楊景傷得太重,孫庸到時候怕真要發瘋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何況,到時候他知道你已半步化勁,也能讓他掂量掂量我李家的實力。即便事後他察覺不對,有縣尊和城中各位見證在,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
李夢超皺眉:“那萬一……那老匹夫輸了之後不依不饒呢?”
李海濤神色一冷,眼中掠過一抹殺機:“我李家能在魚河縣立足百年,絕非任人拿捏之輩。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付出足夠代價,讓他永遠消失!”
話音剛落,他又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些:“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必走這一步。孫庸畢竟是成名多年的化勁強者,背後又有些府城關係,真要拼個魚死網破,我李家即便勝了,也會元氣大傷,反倒讓蕭家那些對頭佔了便宜。”
他看向李夢超,沉聲道:“而且以我對孫庸的瞭解,他既然答應了對拳,便不會輕易反悔。屆時縣尊和城中各大家族、武館的頭面人物都會到場見證,他若輸了不認賬,便是自毀名聲,以後在魚河縣也難以立足。”
李夢超這才點頭:“孩兒明白了。”
“嗯。”李海濤頷首,“你且回去好生準備,對拳之事,務必穩操勝券。這不僅是爲了李家的顏面和那些丹藥、異獸肉,更是爲了你日後突破化勁,積攢聲望。”
“孩兒定不辱命!”李夢超挺起胸膛,眼中閃爍着自信的光芒。
在他看來,一個暗勁武者,哪怕號稱無敵,在他這半步化勁面前,也唯有敗北一途,畢竟他以前也號稱過暗勁無敵,但現在的他若是對上以前的他,以前的自己未必能撐過十招。
大堂內,炭火依舊旺盛,映得父子二人的臉龐明暗交錯。
......
下午。
承平坊,孫氏武館,前院演武場上。
楊景練拳熱了,索性脫了上衣,赤着上身,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每一寸肌肉都隨着崩山拳的招式賁張起伏,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拳風呼嘯,帶着沉悶的破空聲,地面上的積雪被拳勁震得簌簌飛揚。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崩山拳的暗勁已快臻極致,距離巔峯只剩一線之隔。
內勁在經脈中流轉愈發圓融,出拳時隱隱能聽到骨骼與內勁共鳴的輕響,這是暗勁即將圓滿的徵兆。
“化勁……”
楊景心中默唸,眼中閃過一絲灼熱。
只要崩山拳突破暗勁巔峯,他便能順勢踏入化勁,領略那內勁透體、淬鍊肉身的玄妙。
一想到這裏,他練拳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拳影翻飛間,竟隱隱有山嶽崩裂之勢。
休息的間隙,楊景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目光不自覺地望向內院的方向。
上午師父從外面回來後,便徑直進了內院,再沒出來過,也沒像往常一樣在演武場駐足指點弟子。
楊景能猜到,師父心裏定然不好受,從齊芸那裏得知了一些關於魚河縣六大家族間的內幕消息,楊景後背一陣發寒,打定主意以後千萬不能牽扯進這種大家族內部的爭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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