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而最特別,也最耗費他心神的,是每日雷打不動的“授課”時間。
通常是在處理完緊急政務後的下午,或是批閱奏摺的間隙,他會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太監小安子(現在已經是大總管安公公了)在門外守着,然後珍而重之地取出那片龍鱗。
他同時暗中調動玉刻之力,在意識中構築了屏障,確保這“教學”場景不會被體內那魔物窺知。
楊玄景將它置於鋪着明黃寰劦陌讣干希约簞t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那模樣不像是一位帝王面對一件奇物,倒像是私塾裏的夫子,準備給唯一的弟子開講。
“今日,我們來說說江南水患後的賦稅減免細則。你看,此地受災嚴重,若按往年常例徵收,百姓必無活路。但若全免,國庫喫緊,北境軍餉又恐不足。故此,朕意減免七成,分三年補足,其間以工代賑,疏浚河道,既可緩民困,又能除水患之根……這其中分寸的拿捏,便是爲政之要,既需仁心,亦需權衡。”
他講得細緻入微,從政策考量,到可能遇到的官吏執行走樣,再到如何監督糾偏,掰開揉碎,娓娓道來,有時是國策大略,有時是某地奇聞,有時甚至是市井百姓的家長裏短、稼穡之苦。
起初,龍鱗只是靜靜躺着,光華流轉,似在聆聽,等待着這位帝王說出他的願望。
但這位帝王也不說願望,一天到晚就是講課!
日復一日,這位“持有者”只說不許願的行爲,顯然讓這件以實現願望爲天職的至寶感到了不耐煩。
直到某天金色的文字直接顯露在楊玄景的腦海之中:
【許願就許願,不要說這些沒有關係的事情。】
楊玄景見龍鱗有反應會聊天了,便將自己的真正意圖傳遞過去:
“並非無關,朕所願者,是讓你在未來化形爲人,成爲朕的子嗣,並繼承這大楚江山,此刻與你講述這些,是希望你未來能成爲一個明曉事理心懷蒼生的儲君,提前教你,有何不可?”
龍鱗的光芒凝固了一瞬,似乎在消化這個極其特殊且複雜的“願望”。
過了好一會兒,新的回應才傳來:
【化形爲人,此願可成。但你真的準備這樣做嗎?那樣的話,你可永遠失去了一件能夠實現願望的寶物。當真不惜?】
龍鱗雖然是寶物,但也見過很多許願者,許願者向來貪婪,要金銀,要權勢,要長生,要美人,從未有人要將龍鱗本身“浪費”成一個凡人。
“無妨,”楊玄景回答得毫不猶豫,“那些外物於朕而言並不重要,不過你現在需要學習。”
龍鱗跟着金字提醒:
【如果你同時又要實現讓我繼承皇位的願望,那將消耗你不少的世間因果。你這些時日施行善政積攢的善果,恐怕都要消耗殆盡。並且,這種願望涉及影響的因果太多,屬於不能確保實現的願望。】
楊玄景卻毫不動搖:
“那也沒有關係。現在,你需要先學習。”
龍鱗似乎有些無奈,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即便我現在記住了你說的這些,等化形爲人之後,這些也都會忘記的。化形如同新生,前塵盡消。】
“即便如此,亦無關係。”
楊玄景的笑意加深,固執得像塊石頭:
“現在,你仍需學習,治國非兒戲,即便將來你可能忘卻此刻所學,但朕相信,有些東西,潛移默化,總會留下痕跡,所以你現在需要學習。”
龍鱗:“……”
那陣沉默裏,楊玄景幾乎能想象出一張無語的臉。
他笑出聲來,乾脆將龍鱗擺在奏章旁,一邊批閱,一邊繼續授課:
“你看這份奏報,隴西大旱,郡守請求減免賦稅。朕準了,但不止要免稅,還要從臨近州府調糧平價售賣,防止奸商囤積居奇。治國不能只看眼前,要想到三步之後……”
龍鱗再無回應。
但楊玄景知道它在聽,因爲每當他停下時,鱗片上的光暈會微微閃爍,像是在等待下文。
日子一天天過去。
白天,楊玄景是雷厲風行的大楚新君,整頓朝綱,強軍富民,與朝臣周旋,與鄰國博弈;
夜晚,他在紫宸殿的燭火下,對着那片金色龍鱗,絮絮叨叨如同一位盼子成龍的慈父。
有時候楊玄景甚至會給這片龍鱗分享自己的治國感受,龍鱗始終沉默,直到某天楊玄景正講解漕吒母铮堶[忽然回覆了:
【你爲何執着於此?等未來化爲人形出世之後再教導不行嗎?】
楊玄景停下筆,看向桌上的鱗片,嘆了口氣道:
“因爲朕沒有那個機會,朕很清楚,爲了未來你這個子嗣的安全,朕對你恐怕只有冷落,不會有任何關愛,甚至都可能不會有任何記憶,一個好的繼承者無法憑空出現,朕要一個真正理解這江山社稷、懂得黎民疾苦、知道肩頭責任的孩子,而我知道現在對你所說所做的都會對你未來成人有所影響,哪怕是一丁點兒,既然未來沒有教育的機會,朕唯一能做的就是現在多說一些了。”
龍鱗沉默了更久。
久到楊玄景以爲它不會再回應時,一串金色文字纔再度浮現:
【繼續說吧,漕吒母铮会崮兀俊�
楊玄景笑了。
他重新鋪開圖紙,指尖劃過吆拥拿}絡,如同一位父親在給未出世的孩子,講述這片他誓要守護的山河。
燭火搖曳,將帝王的身影拉長。
窗外月色清冷,殿內暖意融融。
那片龍鱗靜靜躺在龍書案上,默默記下這位帝王教給它的一切,關於江山,關於責任,關於如何成爲一個“人”。
時光荏苒,春去秋來。
楊玄景對那枚龍鱗的教導終究沒能持續太久,並非他不願,而是留給他的時間本就不多。
皇帝該大婚了,該冊立后妃了。
朝臣們早已按捺不住,奏摺如雪片般飛上御案,字字句句不離“國本”。
但在楊玄景眼中,這一切早已超越了簡單的聯姻與子嗣繁衍,而是一場精心佈局、針對那跗骨之蛆般龍鱗魔物的隱祕戰爭。
每一步,都必須在他爲“龍鱗孩兒”鋪設的道路上,嚴絲合縫。
起初,他依循禮制和平衡朝堂的考量,冊立了兩位貴妃:
“王氏,太原郡守嫡女,年十八,性情溫婉,通曉詩書。”
“陳氏,隴西將軍之妹,年十八,弓馬嫺熟,爽利明快。”
這兩位貴妃的人選,朝臣們並無異議,一個出身書香門第,一個將門之後,皆符合朝堂對後宮平衡的期許。
但真正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的,是緊隨其後的立後之事。
楊玄景力排凶h,選定的人選,竟是一位自幼在道觀清修、不諳世事的年輕道姑。
此旨一出,滿朝譁然。
御史的諫書如雪片般飛入宮中,言官們痛心疾首,直指天子此舉有違祖制、荒誕不經,豈能讓一介方外之女母儀天下?
面對洶洶物議,端坐龍椅之上的楊玄景卻異常平靜,只在朝會上淡淡說了一句:
“朕近日潛心悟道,深感機緣所在,此乃天意點化,亦爲朕追尋長生之途中一段塵緣。立其爲後,心意已決。”
他登基數年來,勵精圖治,整頓吏治,使得國庫充盈,邊境安寧,早已積威甚重。
此刻見他態度堅決,且搬出了“悟道”、“長生”這等讓朝臣們雖腹誹不已卻又難以直接駁斥的理由,反對的聲浪最終還是漸漸平息下去。
畢竟,這位年輕天子此前種種看似離經叛道的決策,事後證明往往另有深意,且成效卓著,最終,那道立後詔書,還是在一片複雜的目光中頒行天下。
無人知曉,這看似荒唐的選擇,背後是楊玄景多少個日夜的苦心孤詣。
他翻遍了宮中祕藏的歷代史書、帝王起居注乃至一些禁忌的皇室祕錄,反覆推敲驗證那龍鱗魔物分身在不同宿主間轉移吞噬、最終匯聚的規律。
他確認了一件事:自己的子孫,無論男女,降生之時體內便已埋下禍根。
而在這些子嗣成長、爭鬥的過程中,最終必然會有一個子嗣體內的魔物分身,將其他兄弟姐妹體內的分身逐一吞噬吸收,變得最爲強大,並進而影響甚至操控宿主去爭奪那最終的皇位。
這像是一場養蠱,而他,要提前爲這場“蠱鬥”設定規則,並埋下翻盤的棋子。
無論是溫婉的王貴妃、英氣的陳貴妃,還是那位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小道姑皇后,她們的存在,乃至她們未來可能誕下的子嗣,都早已被楊玄景納入了那盤對抗魔物的大棋之中。
他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選擇,爲未來可能爆發的“魔物子嗣”之爭,預設了舞臺和伏筆。
這一日,處理完繁重的朝政,楊玄景屏退左右,獨自來到一處靜謐的偏殿。
殿內香氣嫋嫋,他取出那枚寄託着最後希望亦是最大冒險的龍鱗。
過去這段時間,他已將自己對爲君之道、仁政愛民、社稷蒼生的理解,以及對那魔物的警惕與對抗之心,都告訴給了這片特殊的龍鱗。
此刻,終到了付諸實踐的關頭。
“聽了朕這麼久的‘課’,辛苦你了。如今,終是到了你解脫的時候。朕這便許願,助你化形成人。之後,朕已安排好的女子會孕育你,帶你來到這世間。”
龍鱗金字傳入楊玄景腦中:
【我倒是……想繼續聽你講課來着。】
楊玄景微微一怔,隨即輕笑一聲道:
“哈,希望未來還有機會吧。爲人不易,你要好好珍惜。雖然說了你大概也記不住,但朕還是要說一句……對不起。
因爲你成爲人之後,朕必須封存甚至刪除你我之間的這段記憶。在朕的認知裏,你會以另一個身份出現。
屆時,朕對你恐怕會相當冷漠,甚至……可能會有意嫌棄、疏遠。你因此怨恨朕,也很正常。”
這是計劃中最無奈一環,他必須確保“龍鱗孩兒”在成長初期不受魔物懷疑,而自己被魔物侵蝕也不可避免,所以最好自己也不能記得。
那龍鱗的光澤閃爍了幾下:
【你能不能不刪除這段記憶,只是將其封存呢?】
楊玄景眼中掠過訝異:“有這個必要嗎?”
龍鱗的回答異常堅定:
【有!我不想因爲失去記憶而去恨你這樣一個人!】
楊玄景終是搖頭失笑:
“好吧。那便依你,只作封存。希望……你我都有重見這段記憶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劃開手掌,用鮮血將整片龍鱗徹底染紅,這算是留下自己的血脈。
隨即集中全部意念,對着掌中龍鱗,許下了那個籌劃已久的願望——以自身血脈與意志爲引,助其化形,託生於人。
剎那間,龍鱗迸發出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華,將整個偏殿映照得如同白晝。
它從楊玄景掌心緩緩浮起,光粒開始剝離消散,點點金光在空中飛舞匯聚,最終凝成一行流光溢彩的大字,懸浮於楊玄景面前:
【你教我的,我都記住了。】
字跡緩緩消散,連同那片龍鱗,徹底化爲無形,不知飄向何處。
楊玄景仰頭望着金光消散的虛空,輕聲嘆息道:
“希望你長大之後……不要恨朕吧。”
在這場關乎血脈、詛咒與未來的豪賭中,楊玄景已然落下了第一子。
第700章 柳清韞入宮的真相!
許願龍鱗化形,只是第一步,楊玄景握着虎形玉刻。
十五年……不,或許更短,他不能將所有希望都押在這寶物有限的庇護上。
與龍鱗魔物的對弈,每一步都必須思慮深遠,那孩子的血脈問題已借龍鱗之力解決,算是落下了關鍵一子。
借龍鱗創造血脈純淨後代的計劃,算是完成了“生育”這步險棋。
那麼接下來,至關重要的一環便是:養育。
一個流淌着楊家皇血、卻天生帶着“魔物抗體”的繼承人,若想平安長大,直至有朝一日執掌這萬里江山,還需要一個能在深宮之中護他周全教他成長的人。
但這人選不能是生母,而應是一個能給予他溫情、教養、陪伴,並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中爲他遮風擋雨的長輩。
在皇宮裏找誰都不合適,只能從宮外尋找,且不能向找來的人說明實情。
念頭至此,楊玄景也明白,這法子確實不地道,甚至有些卑劣。
將無辜女子捲入這場與魔物的生死賭局,剝奪她們原有的生活與選擇,只爲了完成一場殘酷的佈局,確實是太過殘忍。
“來人。”他揚聲喚道。
門外侍立的太監應聲而入,躬身聽令。
“去,傳安公公來見朕。”
不過片刻,小安子,如今已是統領後宮內侍的總管安公公,快步走進御書房。
他身着深青色宦官服制,腰束玉帶,面容沉穩了許多,眉宇間褪去了青澀,添了幾分幹練與謹肅。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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