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衛凌風掂了掂肩上的屍體,思路清晰道:
“首先,得把小時候的你,安全送到當年路過的那支姜家車隊裏。這樣,你活下來的‘現實’就對上了,不會產生矛盾。
然後,把這兩具‘替身’扔回三安鏢局,讓他們代替你爹孃。順便,把鏢局裏剩下的馬匪清理乾淨,一來算是給你那些遇害的族人報仇,二來不留活口,就沒人能指證今晚的細節了。
最後,放把火一燒,面目全非。等韓路安那夥人回來,也只能找到兩具穿着你爹孃衣服的焦屍,一切就都合情合理,與十多年後的現實嚴絲合縫。”
他安排得井井有條,原本危機四伏千頭萬緒的救援與善後,被他幾句話梳理得明明白白。
“我和你一起去吧。”阿影上前一步,下意識地想跟上。
“別。龍鱗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滿打滿算也就剩不到半個時辰。一家人重逢的時光,比金子還珍貴。好好陪陪你爹孃,多說說話。這邊掃尾的事,交給我來處理。等我回來,再用龍鱗送他們去安全的地方。”
他的考慮總是這般細緻,連這最後相聚的溫情時刻都爲她爭取到。
阿影鼻尖一酸,望着他扛着屍體、懷抱嬰孩卻依舊挺拔的身影,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帶着顫音的:
“謝謝!”
說完謝謝,阿影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嘴巴。
因爲自己又想起了韓路安的嘲諷:無論衛凌風爲自己付出了多少,自己都只會說個謝謝。
阿影突然覺得規規矩矩什麼的真是很煩人,如果自己是個妖女多好,直接就能衝上去摟住他!
衛凌風足尖一點,身形已如夜梟般掠起,扛着兩具屍體,懷抱嬰孩,卻依舊輕盈迅捷,轉眼便消失在祖墳山下的樹林陰影之中。
韓路平目光轉而落在女兒臉上,用力拍了拍阿影的肩膀:
“傻閨女!爹這雙眼睛在江湖上看了多年,不會看走眼。這位衛大人要不是心裏頭有你,算我白活!你呀,跟爹孃還藏着掖着?真就不喜歡他呀?”
“爹!”
阿影的臉再度羞紅,此刻只剩父母,那份扭捏去了大半,憋了許久的心事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我我我……我沒說不喜歡啊!我只是……只是還沒找到機會跟他說明白呢!”
周婉儀一直溫柔地看着女兒,此刻也忍不住上前拉住阿影的手,柔聲問道:
“寧兒,那方纔衛大人說……說你覺得他不如那些世家公子?這又是怎麼回事?”
提到這個,阿影更是懊惱得想捂臉:
“娘,不是那樣的!我……我是被雲州姜家收養長大的,現在是姜家少主的護衛。姜少主他待人接物確實很有風度,規矩禮數週全,我確實覺得他人很好,但那只是對主家對恩人的敬重和認可,從來沒有過半點男女之間的私情!真的!
都怪我以前不懂事,在衛大人面前總誇少爺如何如何好,又嫌衛大人行事……嗯……不那麼守規矩,有些煩人……話趕話的,才讓他誤會了!”
說到這兒,阿影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回想起自己曾經對衛凌風那些“輕浮”、“風流”、“不靠譜”的偏見和冷言冷語,再對比他今夜乃至一直以來爲自己所做的一切——查清血仇、手刃元兇、甚至逆天改命救回父母……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恨不得立刻穿越回過去,把那個口無遮攔有眼無珠的自己揪出來狠狠扇上幾巴掌。
看着女兒又羞又急的模樣,韓路平和周婉儀心中瞭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韓路平哈哈一笑,拍了拍女兒的肩:
“行了行了,爹明白了。咱閨女這是開竅了,就是臉皮薄,話沒說開。寧兒,爹孃看得出,衛大人是個重情義有擔當的。有些心意,該說就得說,別等錯過了再後悔。”
周婉儀也握住女兒的手,柔聲道:
“是啊,寧兒。爹孃這一走,你說過往後怕是再難相見了。我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若能知道你身邊有個真心待你的人,我們就算忘了所有,也能安心些。”
“爹,娘,你們就放心吧!我……我會找機會跟衛大人說清楚的。至於他會不會嫌棄我……那、那再說吧。好啦好啦,時間真的不多了,我……我好捨不得你們啊!”
韓路平與周婉儀聞言,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一家三口再度緊緊相擁。
只是這一次,最初的震驚與狂喜稍稍沉澱,那份血濃於水的親情在淚水中愈發堅定。
韓路平大手輕拍着女兒的背,周婉儀則一遍遍撫摸着阿影的頭髮:
“我們也是啊……我們的寧兒,我們的好寧兒……”
與此同時,衛凌風那邊一切順利。
很快便找到了那支姜家的車隊,車隊規模不小,護衛森嚴,衛凌風憑藉高超的身法悄無聲息地潛入,精準地找到了車隊首領那輛最爲寬敞堅固的馬車。
車內溫暖乾燥,鋪着厚實的毛毯。
襁褓中的小韓寧兒正睡得香甜,衛凌風動作輕柔地將她安置在車廂最內側穩妥的角落,用柔軟的織物墊好,確保即便馬車顛簸也不會讓她不適。
做完這一切,他蹲在小小的襁褓前,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捏了捏小傢伙軟乎乎的臉蛋,低聲道:
“平平安安地長大吧,我們……十幾年後再見了。”
隨即,他不再停留,提起那兩具已換上韓氏夫婦外衣的馬匪屍體,朝着三安鏢局的方向折返。
此刻的三安鏢局,前院的慘嚎與兵刃聲早已停歇,只餘下濃重的血腥氣瀰漫在夜風中。
留守的馬匪們正等着兩位頭領帶韓氏夫婦的屍體回來,卻只聽“噗通”、“噗通”兩聲重物墜地的悶響。
腥梭@疑望去,只見兩具穿着韓路平和周夫人衣服的屍體被扔在了院中。
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這首領爲何以這種姿態迴歸,一道身影已如疾風般捲入人羣!
拳掌指風所過之處,這些嘍囉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慘叫,便已喉骨碎裂或心脈震斷,軟軟倒地,不過幾個呼吸間,院內殘存的十餘名馬匪已盡數斃命。
環顧四周,衛凌風發現院落角落堆放着不少柴薪火油等引火之物,顯然這羣匪徒本就打算在事成後縱火毀滅痕跡,這倒省了他不少事。
衛凌風又去找了些東西后纔回來踢翻火油罐,引燃火折,頃刻間,烈焰便沿着潑灑的火油與乾燥的柴薪迅猛蔓延開來,吞噬了門窗廊柱,將這座今夜見證了背叛與血腥的宅院捲入熊熊火海。
沖天的火光映亮了半邊夜空,衛凌風看着肆虐的火焰,忽然想起了什麼。
走到那對男女馬匪頭領的屍身旁,俯身咧溉顼L,在他們各自的大腿骨縫深處嵌入了一枚不起眼的鋼釘。
做完這最後一件事,他才轉身,朝着韓家祖墳山下的方向掠去。
山下,韓路平、周婉儀與阿影仍緊緊相擁,彷彿要將過去錯失的十幾年時光和未來無法再見的遺憾,都揉進這最後的擁抱裏。
直到遠處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天際,韓路平才抬頭望去,正看見衛凌風的身影已經在不遠處等待了。
“衛大人!你回來了?!那邊……都處理妥當了?”
衛凌風點點頭,很體貼地沒有立刻上前打擾這份最後的溫情,等到韓路平主動詢問,才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帕仔細包好的小包裹,遞了過去。
“看你們一家團聚,不忍打擾。韓鏢頭,周夫人,請把這個收下。”
韓路平疑惑地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打開布帕,只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一疊面額不小的銀票,還有十幾錠雪亮的銀元寶。
最上面,還壓着一張字條:
“是你們的血汗錢,可以花。”
衛凌風解釋道:
“放火之前,我去你們臥房和賬房轉了一圈,把能帶出來的現銀和銀票都拿出來了。這些錢不算鉅富,但足夠你們在一個新地方安家落戶,做點小買賣或是置辦些田產,後半輩子衣食無憂。怕你們之後記不起這錢的來歷,不敢動用,所以特意留了張字條說明。”
韓路平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又看看那張考慮周到的字條,感慨道:
“衛大人……你這安排得也太妥帖了!”
周婉儀也深深一福,淚光盈盈:
“衛大人思慮周全,救我夫婦性命,保我孩兒平安,如今連我們日後生計都考慮到了……此恩此德,我們夫婦真是……真是無以爲報!”
衛凌風聞言,拱手坦然道:
“不必客氣,這也是阿影姑娘的一番安排,要感謝就感謝她的一番孝心吧。”
阿影在一旁聽得心頭一跳,暗自道:
我哪裏安排過這些……眼看着衛凌風將一切後續處理得井井有條,卻把功勞輕輕推到自己身上,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觸動。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眼前這個男人不僅武功深不可測、膽識過人,就連辦事的周全與細緻,也全然不遜色於她一向敬服的公子。
自己從前對他那些“輕浮”、“不靠譜”的偏見,此刻想來,當真是眼界太窄,誤會深重。
這般想着,她再看向衛凌風時,那雙總是清澈銳利的眸子裏,此時只剩下了星星。
就在這時,衛凌風懷中忽然透出縷縷微光,神色一凜,抬手按向胸口,那枚龍鱗正透過衣料散發出金芒,一股熟悉的時空即將轉換的抽離感隱隱傳來。
“時間快到了。”衛凌風沉聲提醒,“我這就使用龍鱗,送二位離開。”
離別在即,韓路平與周婉儀緊緊握着彼此的手,目光卻難以從女兒阿影身上移開,千般不捨,萬般牽掛,都凝在眼底。
周婉儀嘴脣翕動了幾下,終於還是沒忍住,上前一步,對着衛凌風深深一福:
“衛大人!妾身知道這有些得寸進尺,但……但妾身還是想厚顏求您一件事,可以嗎?”
“夫人請講。”
周婉儀抬眼,目光在女兒與衛凌風之間流轉,聲音帶着母親臨行前最深切的憂思:
“我夫妻二人這一走,往後……往後便再不能記得寧兒,也無法照看她分毫。這茫茫人世,她孤身一人,我們實在……實在放心不下。衛大人,妾身可否求您,日後……日後多多照拂寧兒一二?”
她這話問得頗有技巧,往深了理解,可以是“願不願意娶了我們寧兒,照顧她一生”;往溋苏f,也不過是朋友間“往後多幫幫忙”的請託。
她心中自然是盼着前一種結果,可又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太直,怕給女兒和衛凌風造成壓力,反而弄巧成拙,故而只用了這含蓄又充滿期盼的問法。
韓路平聞言,也立刻看了過來,虎目中含着的不僅是感激,更有深切的期盼。
阿影聽得臉頰發燙,又見父母這般情狀,心中酸澀與羞窘交加,連忙開口道:
“娘!我的事你們就別操心了!我……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們也別逼衛大……”
“人”字還未出口,身旁的衛凌風一步上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穩穩環住了阿影纖細柔韌的腰肢,輕輕一帶,便將她攬入了自己懷中。
同時微微低頭,將自己的側臉貼了貼她的額頭:
“我會照顧好寧兒的,二老就放心吧。”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貼近,讓阿影整個人瞬間僵住,隨即,一股洶湧的熱意從被他觸碰的額頭迅速蔓延至整張臉。
他的話,在此情此景下,聽在她耳中,無異於承諾與表白。
心尖顫得厲害,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所有未竟的話語都被堵了回去。
然而,她的身體卻比思緒更先一步做出了反應,那雙原本不知該往哪裏放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輕回摟住了衛凌風結實的腰身。
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亂糟糟的,又甜又慌。
可身體卻這般諏崳谝粫r間便做出了宛如情人相依般的姿態。
極度的羞澀讓她根本不敢抬頭,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將發燙的臉頰更深地埋進衛凌風的胸膛,鼻尖縈繞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好聞讓她無比安心的氣息。
彷彿只要躲在這裏,外間一切風雨,即將到來的離別之苦,都能被隔絕開來。
聽着衛凌風那番鄭重承諾會照顧好自家女兒的話語,再看着眼前這對年輕人親密相依的姿態,韓路平和周婉儀夫婦懸着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實處。
兩人相視一笑,周夫人伸手,與丈夫的手緊緊交握:
“如此,便一切託付給衛大人了!我們……徹底放心了!”
周婉儀依偎着夫君,溫柔的目光流連在女兒臉上,輕聲叮囑:
“寧兒,你要好好的。你和衛大人……也要好好的,早點定下來,爹孃……即便忘了,心裏也會安樂的。”
阿影緊緊摟着衛凌風的腰,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溫暖與力量,望向父母,努力綻開一個讓二老寬心的笑容,用力點頭:
“嗯!你們就放心吧!你們也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
說來也奇怪,那即將與至親永別此生再無法相認的無盡悲傷與撕心裂肺的痛楚,在緊緊抱住身邊這個男人的時候,竟真的被沖淡了許多。
是啊,她的心,似乎也有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衛凌風感受到懷中身軀的輕顫和依賴,手臂收得更緊了些,給予無聲的支撐。
他不再耽擱,舉起手中那枚光華流轉的龍鱗,對準韓路平與周婉儀,朗聲道:
“韓鏢頭,周夫人,一路保重!龍鱗——送二老前往安身之所!”
話音落下,龍鱗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金色光華,將韓氏夫婦完全徽帧�
“寧兒——!”
“爹!娘——!”
金光之中,韓路平和周婉儀的身影迅速變得透明淡化,他們最後呼喚女兒的聲音猶在耳畔,帶着無盡的不捨與祝福。
阿影被衛凌風牢牢抱在懷裏,卻忍不住伸出手,朝着那團金光,朝着父母最終消失的方向,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麼。
金光一閃,徹底斂去。
原地空空如也,再無韓路平與周婉儀的身影。
幾乎同時,衛凌風與阿影周遭的景物如水波般盪漾變幻,深夜墳山下的淒涼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白日天光,以及韓家祖墳小山那略顯荒涼的半山腰景緻。
剛剛父母並肩站立溫情叮嚀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空地。
上一篇:什么朝廷鹰犬?跟我的降龙掌说吧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