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衛凌風感受着懷中身軀細微的顫抖,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她火紅勁裝下那對倔強的大石榴。
這一次,蕭盈盈沒有像往常那樣炸毛跳開,反而將全身的重量倚靠過去,額頭抵着他的肩膀,汲取着一點難得的暖意。
“所以……”衛凌風的聲音低沉下來,幫忙捋了下她頭頂的呆毛,“紅樓劍闕就這樣……把你和你娘拋棄了?楊瀾就不怕惹人非議?你娘後來呢?還有你好像提過這柄流焰棲凰劍,它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蕭盈盈猛地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抹掉眼角的溼意,探身一把將流焰棲凰劍抄在手中,冰冷的劍柄觸感似乎給了她力量。
“一切,都得從這把劍說起。”蕭盈盈的手指摩挲着劍脊上天然的火焰紋路,“我們蕭家,祖籍陵州,也是做礦石生意的,原本也算基業不小的劍道世家。這把流焰棲凰劍,就是我大舅,蕭家上一代最出色的劍客,當年視若性命的佩劍!
三十多年前……紅樓劍決還在各地分舵舉辦,盛況空前。我大舅意氣風發,帶着這把家傳神兵,代表蕭家參加了陵州分舵那一屆的劍決……他說他找到了自己的劍侶……可後來就沒了消息,人也沒回來!這件事也就成了蕭家解不開的心結!
後來,我娘……蕭家當時的掌上明珠,天資卓絕,她發誓要查明大舅失蹤的真相,更要找回這把象徵蕭家尊嚴的流焰棲凰劍。她行走江湖,四處打探,劍鋒所指,聲名鵲起。
可命叩耐嫘驮谀菚r候開了。在一次紅樓劍決上,她遇到了那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楊瀾!那時的楊瀾,還不是樓主,但已是紅樓劍闕炙手可熱的人物。
他演了一出好戲,在我娘遭遇‘意外’時‘恰巧’出現,英雄救美!呵……多麼老套的把戲!可我娘那時被矇蔽了雙眼……
她不顧蕭家所有人的強烈反對,像着了魔一樣認定楊瀾是她的良人!甚至……甚至鬼迷心竅,將蕭家壓箱底的劍道絕學,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這個包藏禍心的混蛋!”
“楊瀾這畜生!”
蕭盈盈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噴薄着怒火:
“他假惺惺地說什麼……爲了順利接任樓主之位,暫時不便公開已有道侶的身份,以免橫生枝節。用這些花言巧語,把我娘安置在一處偏僻的別院!
直到我出生!這個畜生的真面目才徹底撕開!什麼情意?什麼不得已?全是狗屁!他看中的,從來就是我孃的劍道天賦和她背後的蕭家絕學!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用我孃的血脈,爲他紅樓劍闕培養出更有天賦更完美的劍道工具!一個流着他紅樓劍闕樓主高貴血脈的劍道天才!”
“可惜啊……”
蕭盈盈的聲音驟然低沉,無盡的悲涼中突然帶着一絲快意,她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他算盤打得太精,偏偏老天爺不長眼,給了他一個劍道廢柴的女兒!哈哈哈……”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卻比哭還難看:
“他所有的算計,在我這個廢柴身上徹底落了空!我的存在,對他而言,成了最大的諷刺和失敗!
那時我娘終於徹底清醒了……她看清了楊瀾的豺狼之心,也明白了自己引狼入室的罪孽。她恨他,更恨自己當年的愚蠢和盲目!她帶着我,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紅樓劍闕。”
她看着衛凌風,輕聲解釋道:
“衛老闆你說引人非議?呵,楊瀾早就鋪好了路!沒有名分,沒有婚書,他甚至從未在公開場合承認過我孃的存在!
我們母女倆,在他精心編織的謊言裏,不過是兩個無足輕重的影子!誰會相信紅樓劍闕的樓主,會有我這樣一個野種女兒?
誰會相信我孃的話?她就算去哭訴,去揭露,也只會被當成攀附不成反咬一口的瘋女人!”
蕭盈盈頓了頓,長出了口氣道:
“蕭家……蕭家對我們母女還是不錯的。蕭家的長輩們知道了真相,雖然痛心疾首,但終究也沒有怪我娘,只是說回來就好,蕭家永遠是我們母女的根。可是……我娘她……她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啊!”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
“她覺得沒臉回去,覺得對不起蕭家列祖列宗,更覺得對不起我……於是她帶着我,四處訪遍名師學藝。
她拼了命地想把我教好,想把蕭家的血脈天賦在我身上找回來,或許……也是想和楊瀾那個畜生較勁吧?證明他錯了,證明就算沒有他紅樓劍闕,她的女兒一樣能成才……
神奇的是,除了劍道,我其他的天賦真的特別厲害,以至於學什麼都特別快,有一堆厲害師父,我娘對此也特別欣慰,告訴我長大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只要不學劍就行。”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衛凌風:
“衛老闆,你說……我娘她是不是傻?她明明可以回蕭家,明明可以重新開始的……可她……她就那麼倔啊!
直到……直到後來她帶我回蕭家祖地祭拜了一次之後,早已身心俱疲的她終於再也撐不住了……去世了。”
昏黃的油燈下,流焰棲凰劍的紅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無聲地訴說着一個世家凋零、母女離散、被野心吞噬的悲涼故事。
衛凌風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將那具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火紅身軀,更深地擁入懷中。
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唯有這無聲的依靠,或許能稍稍驅散她心中的寒冷。
憑着感覺,衛凌風在黑暗中擦去了蕭盈盈的眼淚:
“那你爲什麼後來又去拜師劍絕呢?”
“哈哈哈哈,因爲我比我娘還要倔啊。”
第301章 我師父能看上你,我管你叫爹!【求票票】
“因爲我比我娘還倔啊!”
蕭盈盈抬起頭望向衛凌風認真道:
“我娘是認了命,帶着我離開了,可我不認!老孃偏要證明給某些人看——就算是個劍道廢柴,靠後天拼命,一樣能把劍練到捅穿他的喉嚨!”
衛凌風靜靜地聽着,此刻,那份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拜師劍絕的決心,終於有了清晰的源頭:
那不僅僅是對劍道的追求,更是要用自身成就去徹底否定親生父親。
“明白了。難怪你敢讓劍絕前輩對你出劍,不過,既然蕭家對你們母女也算接納,當初在永陵城幹嘛把自己折騰成個泥裏打滾的叫花子?”
“我娘爲了那畜生叛出家門,最後……最後又那樣回去。我要是頂着蕭家的名頭出去,被人戳脊梁骨!老孃丟不起這人!我的債,我的仇,我自己扛,用不着扯蕭家的虎皮。”
衛凌風凝視着她倔強的側臉和頭頂那撮呆毛,心中瞭然:
“行,有骨氣,那紅黑豆子到底怎麼解釋?你聽到紅樓劍闕幹了缺德事,就揣顆黑豆;幫人看病行善,就收顆紅豆。這‘紅黑豆功勞簿’到底圖什麼?”
蕭盈盈“嗆啷”一聲,赤紅色的劍身被她猛地抽出小半截!
冰冷的劍光映着她同樣冰冷的眸子,再無半分平日的嬉笑混不吝。
“圖什麼?”她冷笑一聲,“圖個心安理得!圖個乾乾淨淨!”
她死死盯着劍身上流動的紅芒,彷彿透過它看到了那個深惡痛絕的身影。
“楊瀾是我爹!血脈裏流着他的髒血,這點我他孃的甩不掉!他是畜生,對我出手自然毫無負擔!可我不是他!我蕭盈盈就算要殺他,也要殺得問心無愧!我不想在揮劍的時候,心裏還存着一絲弒父的猶豫或者什麼父女之情!”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壓二十年的濁氣全部吐出:
“所以,我給自己立了這個規矩!紅樓劍闕造一份孽,我便記一顆黑豆!那是他們的罪!而我,每做一件好事,就收一顆紅豆!那是我積的德!
他和我娘生了我,這血脈的債,我認!我會用這一顆顆紅豆去還!去抵消!去把他硬塞給我的這點骯髒血脈,用我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洗乾淨!
等到我袋子裏的紅豆,把我欠他那點‘生恩’的債都還清了……那就是我提劍上紅樓,宰了楊瀾那老畜生的時候!那時候,我心如止水,劍出無悔!再無虧欠瓜葛!”
好傢伙,這哪裏是簡單的功勞簿?
這分明是蕭盈盈爲自己量身打造的一場割肉剔骨嘛!
沒有哪吒那般血肉橫飛的慘烈,但她同樣是用自己的方法,去斬斷那與生俱來卻令她深惡痛絕的血脈枷鎖。
衛凌風想起了什麼趕忙問道:
“所以,你這趟往劍州鑽,總不會真就爲了找機會捅了楊瀾那老匹夫吧?”
蕭盈盈指尖一頓,嗤笑一聲:
“衛老闆,你當我傻啊?老孃是混不吝,又不是活膩歪!就我現在這斤兩,提劍衝上紅樓劍闕總舵?自然還不是楊瀾的對手。”
“那可得抓點緊。”
衛凌風慢悠悠支起身,作勢掰着手指頭算:
“別等你千辛萬苦練成絕世劍法,嘿,楊瀾先讓別人一刀剁了,或者乾脆壽終正寢蹬腿兒了——那你找誰討債去?總不能刨墳鞭屍吧?”
“啊呸!”
蕭盈盈瞬間炸毛: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老孃肯定在他老死之前把他片成魚膾!只是沒想到,這次礦洞的事,污水都潑到問劍宗頭上了。紅樓劍闕這幫孫子,搞這麼大的動靜,圖挚隙ú恍 !�
她抬眼看向衛凌風肩上暗紅的血漬,琥珀色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咬了咬下脣:
“昨晚……對不住啊,差點把你肩膀捅個對穿。這攤渾水太深,還偎麐男昂酢Pl老闆,聽我一句,明天……你就自己上路吧。劍州這趟觀光團,老孃單方面宣佈解散!紅樓劍闕這破事,我自己趟!”
衛凌風聞言,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嗯,言之有理。”
他手臂一伸,掌心向上,五指還愜意地勾了勾:
“那行,退錢吧。”
“啥?!”
蕭盈盈差點從牀上蹦起來,眼珠子瞪得溜圓:
“退錢?我上哪兒給你變銀子去?你給的錢我都散給村民了,壓箱底那二十兩雪花銀,不都給你這黑心奸商摳走了嗎?!”
衛凌風掰着手指數落:
“盈盈姑娘,這就不講道理了。當初永陵城門口,誰拍着胸脯說‘包進紅樓劍決,導遊看熱鬧一條龍,童叟無欺’?
結果呢?半道兒撂挑子,說好的劍決場子沒見着,問劍宗山門影子都沒摸到,連你師父青練前輩的簽名都成了畫餅充飢!活兒沒幹完就想捲款跑路?天底下沒這道理吧?”
蕭盈盈被他這“要錢不要命”的架勢氣得頭頂冒煙,火紅的大石榴氣得上下起伏:
“姓衛的!你他孃的……比老孃還鑽錢眼裏是吧?!爲了百八十兩銀子,你連命都不要了?!”
衛凌風答得乾脆:
“然也。銀子事大,性命次之。此乃——吾道。”
聽聞此言,蕭盈盈瞪了他一眼,隨即聲音有點發虛,語氣卻刻意裝得兇狠道:
“衛老闆,你……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沒等衛凌風反應,她連珠炮似的把後面的話砸出來,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告訴你啊,趁早死了這條心!因爲我孃的歷史教訓,老孃認爲天下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就跟我那殺千刀的爹一樣!當然,你救了我,我記着這份大恩,身世祕密也跟你說了,但別的……哼,別去想其他的事情!”
她下巴一揚,頭頂那撮標誌性的呆毛都透着股“老孃不好惹”的倔強,只是微微發紅的耳根暴露了點心虛。
衛凌風聞言差點沒嗆着,他看着蕭盈盈那副明明緊張得要死卻強裝鎮定的模樣,實在沒繃住,“噗嗤”一聲直接笑了出來。
這笑聲在蕭盈盈聽來格外刺耳。
她臉頰瞬間爆紅,像熟透的石榴籽,連帶着脖子都染上了霞色,羞惱地瞪着衛凌風:
“你……你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
衛凌風慢悠悠地掰着手指數落:
“笑什麼?笑你啊!誰給你的自信覺得我會喜歡你?圖你啥?圖你兜比臉乾淨身無分文?”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着蕭盈盈瞬間氣鼓鼓的大石榴:
“圖你劍道上是個菜雞?圖你一張嘴能把死人罵活,滿嘴跑江湖渾話不帶重樣?還是圖你惹是生非的本事一流,剛得罪完紅樓劍闕陵州分舵,轉頭就敢摸人家礦洞老巢,後面指不定還要把整個紅樓劍闕都得罪死?”
衛凌風越說越痛心疾首,最後總結陳詞,語氣誇張:
“我要找,那也得找個溫柔賢淑氣質典雅的,或者家財萬貫能養得起我的,再不濟也得是個劍道天賦卓絕能罩着我的吧?你嘛……嘖嘖嘖,要不你趕緊躺下睡會兒?夢裏啥都有!”
蕭盈盈被這一連串精準打擊轟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真的擔心自己會連累衛玉,從他礦洞之中冒險救下自己的行爲裏,隱約感覺到他似乎對自己……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但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好感,還是純粹的江湖俠義。
現在好了,自己難得諔┱f明,提前劃清界限,免得連累他,結果被這黑心老闆劈頭蓋臉一頓損,把她貶得一文不值!
“衛玉!你個混蛋!”
蕭盈盈又羞又怒徹底炸毛,想都沒想,抄起手邊蕎麥枕頭就狠狠朝衛凌風那張可惡的笑臉砸了過去!
衛凌風側頭輕鬆躲過飛來的“暗器”,枕頭“噗”地一聲砸在土牆上。
他抱着胳膊,一臉無辜:
“哎?你這人講不講理?是你不讓我喜歡的,我說不喜歡吧,你還打我?合着橫豎都是我的錯唄?”
“你他孃的!”
蕭盈盈氣得跳腳,手指都快戳到衛凌風鼻子上了:
“哄哄女孩子會死啊?!你就不能順着我說句‘是啊是啊我喜歡你’,讓我高興一下,然後大家再‘哎呀沒辦法只能分開’這樣體面地結束嗎?非得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她這套“江湖式體面分手論”聽得衛凌風一愣一愣的。
“哄你?”
衛凌風故意瞪大眼睛,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重點在她那被怒氣充滿的大石榴上停頓了一瞬,然後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額頭:
“哦!對不住對不住!瞧我這記性!跟你處久了,天天看你上躥下跳,拍桌子罵娘,我都快忘了你是個姑娘了!對對對,是女孩子,是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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