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風捲殘雲般的戰鬥結束,只剩下滿室狼藉和刺鼻的血腥味。
“走吧,娘子師父,該叫醒前面那些醉生夢死的同道了,讓他們看看這‘劍道聖地’的真面目。”
兩人走出血腥的庫房,來到前院賓客酣睡的洞房區。
衛凌風挨個拍門:
“起牀啦起牀啦!看看紅樓劍闕給大家準備了什麼驚喜!”
玉青練則直接並指如劍,一縷縷凝練平和的劍氣精準刺入幾個鼾聲最響的房間,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激醒了沉睡的賓客。
“誰?!”
“怎麼回事?!”
“頭好痛……”
被強行喚醒的劍侶們茫然又驚怒,有的還帶着宿醉的眩暈。
當他們被請到後院庫房附近,看到那如同抄書工坊的偏房、滿地狼藉的陣圖摹本、以及遍地的紅樓弟子時,滿場的譁然變成了死寂。
“這……這是……”
“他們……在抄錄我們的劍譜?”
“下藥……竊取……紅樓劍闕竟如此下作?!”
衛凌風叉着腰提醒道:
“快些拿回自己的東西離開,要不是我家娘子師父身手了得,加上我英明神武,這會兒大家夥兒的家底,早被他們扒乾淨了!”
證據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短暫的憤怒和難以置信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
腥四樕y看,紛紛朝衛凌風和玉青練抱拳致謝,尤其是看向玉青練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多謝少俠!多謝仙子!”
“此恩銘記於心!”
“他孃的,紅樓劍闕!老子跟他們沒完!”
感謝聲夾雜着怒罵,腥嗽贌o心思停留,生怕紅樓劍闕的援兵趕到。
不過片刻功夫,偌大的分舵前院便空空蕩蕩,只剩下滿地狼藉,以及那些隨風飄動諷刺無比的紅綢囍字。
衛凌風仰頭望向天邊,東方已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正悄然蠶食着深沉的夜幕。
如果自己所料不錯的話,她應該也不是這個時空的,而是和龍鱗許願纔到了這裏。
所以她的行程應該和自己一樣。
“天快亮了啊,娘子師父,一會兒…你是不是也要離開了?”
玉青練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庭院中散落的囍字碎片,短暫的扮演“新婚劍侶”的熱鬧已經過去,只留下更深的寂寥與不捨。
“嘖,這點時間,好像做不了什麼了。”
衛凌風從倉庫裏拖出個珍藏的小酒罈,拍開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逸散開來,斟滿一杯,遞了過去:
“來,娘子師父,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們這洞房花燭夜的後半場,可不能浪費了。”
她曾無數次幻想與他月下對酌的場景,或是在練劍後的山巔,或是在尋劍材的途中,卻從未想過會是在這般情境——他變成懵懂孩童,她假裝素不相識,兩個人扮成情侶在婚宴上喝酒。
玉青練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酒液,遺憾道:
“可惜今日潛入紅樓劍闕,本想尋那九星洗劍陣圖,卻是白忙活一場,空手而歸。”
“白忙活?誰說的?咱們這不是還正兒八經地拜堂成親了嗎?娘子師父?這收穫還不大?”
玉青練被他這無賴又理直氣壯的模樣逗得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是,沒有比這更大的收穫了。”
衛凌風也灌了一口酒,指着凌亂的庭院笑道:
“只是瞧瞧這滿目瘡痍,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倆成個親,把全天下都給得罪了,人家打上門來鬧洞房呢!”
玉青練抬起灰眸,迎上他帶着笑意的目光:
“若天下反對,你會退卻麼?”
“退?”
少年挑眉的模樣已有日後風流輪廓,他忽然傾身湊近,酒氣拂過她耳際:
“天下越反對,越證明我娘子美得遭人妒啊!他們越反對,我越得意!我越是不會放棄。”
有星光落進玉青練眼底,她垂眸掩住洶湧情潮,只輕嗯了一聲。
卻在心底無聲低語:天下劍客若阻我愛你,我也會爲你擋盡天下劍者。
衛凌風看着她展露的真心笑顏,心頭莫名地一暢,就在這時,他腦中靈光一閃,猛地一拍大腿:
“等等!我想到了!說到陣法和劍冢污穢之氣……”
他小眉頭一挑,=方纔的嬉笑不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度。
他蹲下身,隨手撿起幾根筷子,在石板地上飛快地勾畫起來。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
“嗨!咱們光想着找那勞什子‘九星洗劍陣’了!我們魔門……咳,我是說,我以前聽一個老前輩講過,對付這種污穢邪氣,未必非要淨化驅散。
堵不如疏,有時候效果更好!既然紅樓劍闕那勞什子九星洗劍陣是靠‘洗’來壓制污穢,咱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手下不停,一個結構詭譎帶着某種吞噬意味的陣圖雛形在塵土中顯現出來。
陣眼、氣旋、節點,雖然只是寥寥數筆,一個充滿邪異詭譎氣息的陣圖雛形迅速顯現。
“喏,這個叫‘聚穢引煞陣’,本來是引動地底陰煞污濁之氣傷敵的邪陣。但咱們可以反過來用!在劍冢外圍,用這個陣法把那些狂暴侵蝕的污穢劍氣強行牽引集中起來!形成一個‘污穢漩渦’!
把它們暫時困在裏面,不讓它們到處亂竄侵蝕其他劍意。雖然不能根治,但壓制個把月時間,絕對沒問題!比那勞什子缺斤少兩的‘九星洗劍陣’靠譜多了!”
玉青練早已屏住呼吸,灰眸一瞬不瞬地緊緊盯着地上的陣圖,清冷的玉顏上寫滿了驚喜。
哪怕記憶被封存,身體縮水,武功盡失,他骨子裏那份百無禁忌的機變和奇思妙想,一點都沒變!
總能於絕境中爲她點破迷障,八年前蠱神山地宮如此,八年後幫自己應對劍冢危局,依然如此!
記下陣法的玉青練不禁笑着感慨道:
“想不到夫君變小了,還是這般厲害。”
衛凌風正努力把過長的袖口往上挽,聞言動作一頓:
“娘子師父,洞房花燭夜說這種話……聽着可不像誇我身體,倒像是在品評爲夫某個身體部位。”
話沒說完,玉青練的一記玉指敲在了他的額頭:
“胡言亂語的本事,倒是一點沒縮水!”
衛凌風揉了揉額頭認真道:
“娘子師父,你好像既不好奇我是誰,也不準備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們這新婚燕爾的,總該互通個姓名吧?”
那隻剛剛敲過他額頭的手,迅捷覆上了他的脣。
“你說過不問的,我……亦無法言說,這對你好。”
衛凌風拉下她的手,順勢握在掌心,小小的手包裹不住,只鬆鬆攏着她幾根纖長的手指:
“好,聽娘子師父的,不問就不問,你回去記得好好試試這陣法的威力!”
窗外夜色漸褪,東方天際已透出蟹殼青。
案上紅燭燃到了盡頭,衛凌風起身執起案上合巹用的白玉杯,斟了兩杯:
“天快亮了,這次娘子師父的願望沒有完成,我想我們很快還會再在這裏見面的。不過別以爲什麼都不說我就找不到你!遲早抓娘子師父補上這洞房花燭!”
玉青練嫣然一笑:
“好,我等着。”
她仰首,杯中冷酒一飲而盡。
和他彼此理解,無需再多言語。
紅燭“噗”地一聲熄滅,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藉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眼同時起身。
沒有纏綿的道別,沒有依依的挽留,可能是一點信息也不想透露給他,玉青練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大紅身影如同融入晨霧的流雲,率先悄無聲息地飛身離去。
見娘子師父消失在晨霧中,衛凌風才忍不住輕聲吐槽:
“這一趟可是被龍鱗坑慘了,完全沒有主動權,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得毫無收穫的回去。”
想着衛凌風又瞟見了紅樓劍闕分舵的庫房大門。
來都來了,好歹看看有什麼能帶走的。
除了已經被剛剛那些劍侶們拿走的東西,衛凌風發現後面居然還有一批武器,看起來也是準備以交流的方式套取寶貝用的。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大多是凡品,還有些華而不實鑲金嵌玉的裝飾貨。
他嫌棄地扒拉着,忽然,一抹跳脫的赤紅映入眼簾。
那是一柄細長的劍,靜靜地躺在幾柄重劍下面。
劍鞘似乎是某種溫潤的紅玉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火焰般的天然紋路,觸手溫熱,竟非尋常金屬。
衛凌風好奇地握住劍柄,入手微沉,卻異常熨帖。
他手腕一抖,“噌”的一聲,劍身出鞘半尺。
剎那間,一股溫煦卻不失銳利的熱意撲面而來。
劍身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赤玉質感,並非金屬的冷硬光澤,在昏暗的庫房裏,竟自行暈染開一圈淡淡的紅光,彷彿內裏封印着一縷跳動的火焰精靈。
劍脊之上,天然形成的火焰紋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轉,靠近劍格處,鑲嵌着三枚米粒大小的赤色晶石,如同鳳凰眼眸。
一旁古舊劍匣蓋內裏燙金小楷赫然寫着:“流焰棲凰劍·賀新晉劍侶蕭氏伉儷,永徽三十八年。”
“好傢伙!這是搶了人家去年的新婚賀禮?看來這對也是被紅樓劍闕坑了的。流焰棲凰劍,好東西啊!”
自己今天被拉進幾十年前的夢裏,身子縮水功力全失,還差點被大白柚子悶死,已經夠憋屈了。
好不容易找到這麼個寶貝,不佔點便宜簡直天理難容!
衛凌風抱着流焰劍匣溜出庫房,紅樓分舵旁邊的醉仙樓剛打開門板,店小二打着哈欠在門口灑掃。
避開小二視線,衛凌風溜到酒樓側面牆根。
就這兒了!因爲在現實時空中自己就是住在這裏的,在記憶中這面牆就是這個樣子的。
他選了個隱蔽角落挖開泥土,將裹着油紙放在劍匣中的寶劍埋了進去。
雖然自己也不能確定未來還在不在,但好歹碰碰邭饴铮凑齺矶紒砹恕�
做完這一切,心裏總算平衡了點,可一想起那個娘子師父,那股抓心撓肝的疑惑又湧了上來。
“大白柚子娘子師父……你到底是誰啊?該死的龍鱗!幫人實現願望就好好實現,幹嘛非得坑我?又是變小又是失憶的,這算哪門子公平交易?不過別以爲只有你會作弊!”
說着衛凌風從懷裏摸出那個金色迥摇@東西是唯一能繞過龍鱗規則的物件。
衛凌風想了想,簡單在迥已Y寫了一點東西告知回到現實的自己。
剛寫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
衛凌風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迅速變得透,像被水洗掉的墨跡,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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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劍宗,花林小築。
玉青練鴉羽般的長睫輕輕一顫,緩緩睜開那雙澄澈如寒潭的灰眸。
意識從光怪陸離的夢境之海艱難泅渡回岸,昨夜那場荒誕又真實得令人心顫的洞房花燭夜,如同退潮般從她清明的意識裏剝離,只留下滾燙的餘燼,灼燒着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夢裏的喧囂、紅燭、擁吻……一切聲響光影都消散了,只餘下深深的寂寥和不曾停歇的悸動在胸腔裏鼓譟。
她下意識地側過身,目光落在枕畔那柄形影不離的長劍上。
烏木劍鞘沉穩冰冷,上面“劍道加油”四個跳脫的刻字,在熹微晨光中彷彿還殘留着夢中那人指尖的溫度。
玉青練伸出手,指尖沿着那熟悉的刻痕緩緩摩挲,彷彿能再次觸碰到那場虛幻婚宴散盡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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