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冷從靈識灌進識海,從識海灌進丹田,從丹田灌進四肢百骸。
蘇秦的骨頭縫裏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整個隆冬,每一根經脈都在這份冷裏發出細密的震顫。
肉身在這份澆灌下,一寸一寸地被淬着。
血肉凝實,筋骨沉厚。
鑄身。
法則灌體的同時,那道攔住了天下無數天驕的門檻,在他腳下無聲地塌成了平地。
而丹田裏,九縷大寒節氣熔了。
九縷熔作一體,在果位法刻好的模子裏,一分一分地凝、縮、定。
最後,凝成了一方印。
一方通體冷白的印,靜靜懸在丹田正中。
印面朝下,四平八穩。
大寒·定規。
蘇秦跪坐在黑石地面上,渾身溼透,喘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可他低着頭,看着丹田裏那方印,看了很久很久。
顧長風在楓林孤亭裏說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浮了上來。
復活一個壽終正寢的人,要兩道公文,兩方大印。
兩印齊落,死人方能堂堂正正地活回來。
蘇秦在心裏,輕輕地說了一句:
“叔公。”
“第一方印,我拿到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懷裏那捲冬至·復靈的玉簡,微微發起燙來。
不灼人。
像是隔着一層棉衣,有人把一隻手爐塞進了他懷裏。
大寒既立,冬至相鄰。
一個管死,一個管生。
生死兩道,隔着一層薄薄的窗紙,彼此聽見了動靜。
……
塔外。
“兩百八十!”
“兩百六十!”
“兩百五十一……慢下來了,慢下來了!”
榜上那個名字的漲勢,終於緩了。
一名一名地磨。
兩百四十五。
兩百四十。
兩百三十九。
人羣裏,不知是誰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前頭……前頭就是姜望了。”
“姜望,兩百三十七。”
滿廣場的人都記得這個名次。一個月前姜望還在三百多名,一個月裏連破三境,漲到兩百三十七,廣場上議論了半個月。
那是一品門第的麒麟兒,是所有人公認的、正在往前十狂奔的人物。
兩百三十八。
兩百三十七。
那個名字,與姜望並肩了一瞬。
而後——
兩百三十六。
停了。
榜上的光緩緩斂去,符文定格。
蘇秦,第兩百三十六名。
姜望,第兩百三十七名。
廣場上靜得能聽見風聲。
半晌,那個纏着布條的學子低低地開了口:
“姜望爬了一個月。”
“這人,用了四個時辰。”
“不能這麼比。”
鄭老生搖了搖頭。這位守了六年塔的老生,聲音倒是平靜:
“證果位是一錘子買賣,塔記的是大功。姜望那兩百三十七,是一境一境、一道考驗一道考驗,實打實闖出來的。”
“兩回事。”
他頓了頓,望着榜,又補了一句:
“可名次不會替人解釋。”
“榜上,只有數字。”
人羣裏,一個衣襟上繡着劍戟紋的學子,望着那兩個咬在一起的名字,看了半晌。
截天學黨的人。
他身旁的同伴覷着他的臉色,小聲道:
“這事……要不要瞞着姜師兄?”
那學子忽然笑了一下,轉身就走。
“瞞什麼。”
“我這就給他遞信去。”
“他知道了會不痛快吧?”
那學子頭也不回:
“不會。”
“他等這個人追上來,等很久了。”
塔身上那片白霜,正在化。
一寸一寸地化,化成極淡的水汽,散進了西斜的日頭裏。
何老三站在人堆外頭,懷裏還揣着那幾貼膏藥。他望着漸漸恢復了漆黑的塔身,忽然一拍大腿。
今晚這塔前,怕是要圍死人了。
得趕緊回去補貨。
……
三級院,山頂。
裴聲坐在自家小院的門檻上,拎着一隻新換的茶壺,正就着壺嘴灌茶。
灌到一半,他停了。
這位老者眯着眼,朝傳承塔的方向望了一眼。
望了足有三息。
而後他放下茶壺,嘬了嘬牙花子,慢悠悠地自言自語:
“先大寒,後冬至。”
“倒是聽勸。”
……
丹楓院,孤亭。
滿山紅楓的葉尖上,不知何時凝了一層極薄的霜。
霜凝了一瞬,轉眼便化了,像是從沒來過。
顧長風坐在棋盤前,拈着一枚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
他望着山下傳承塔的方向,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掠過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早上給的令牌。
當天進塔,當天證道。
“我這個弟子。”
他把那枚白子落下,嗒的一聲輕響:
“不喜歡把事情過夜。”
……
塔內。
蘇秦的氣息,漸漸平復了下來。
一道冰涼的意念自塔身深處拂過他的識海,像是蓋了一個戳。
戰功入賬。
名次,兩百三十六。
那意念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久得有些異樣,像是這座四品靈築,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而後散了。
蘇秦跪坐在原地,沒有急着起身。
兩百三十六。
他在心裏,把這個名次冷靜地拆開了。
這名次七成是證果位這一樁大事給的,一錘子買賣,往後再沒有第二回。姜望的兩百三十七,是一個月裏一境一境啃下來的,根子扎得比他實。
照姜望那個漲法,下個月大概率就反超回去了。
這個名次,是借來的。
得拿真本事,一點一點還。
蘇秦把這筆賬在心裏記清楚了,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
識海里,韓定川那道傳承的最深處,一層薄薄的封印,無聲無息地化了。
一縷殘念,浮了起來。
那殘念極淡,淡得像一炷燃到了根的香。一個蒼老的聲音,隔着幾百年的光陰,緩緩響起。
“後來者。”
“你既見此言,便是證得了大寒。”
“老夫留此一念,候了……不知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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