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裏頭的人,都是要直踏青雲、登天闕的人。”
他收回手,目光落回蘇秦身上,問了一個蘇秦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先問你。你年考第一,得了免試官身。這份獎勵在你眼裏分量如何?“
蘇秦如實答道:
“極重。”
“出三級院,直授九品人官,不必再經全朝大考那座修羅場。”
“學生知道,多少人苦熬一生,擠破了頭去拼那一場大考,九死一生也未必能掙一個官身。
而學生年考第一,這官身等於白送到了手裏。”
“對學生這樣從泥地裏出來的人來說,這已是一步登天。”
“嗯。”
衛長纓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免試官身是天大的恩典,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造化。”
他話鋒一轉,聲音裏漸漸透出了一種屬於雲端的、蘇秦從未領略過的氣象:
“可在青雲班裏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人人,都有免試官身。”
蘇秦的呼吸微微一滯。
人人都有。
他這份讓尋常學子苦熬一生都求不來的免試官身,在那個班裏竟是人手一份的尋常東西。
“對於普通的學子而言,【免試官身】是個極其稀有的東西,意味着,你起碼得在考覈中,進入前十。”
“但...對於在這座三級院,真正站在巔峯的學子而言...這,卻是必備之物。”
“他們每一個人,都和你一樣,憑着自己的真本事掙到了一份免試官身。”
衛長纓的聲音不疾不徐:
“按理說,他們大可以拿着這份官身,出了三級院,舒舒服服、安安穩穩地去做一個九品人官。”
“這是他們應得的,也是最穩妥的。”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這麼做。”
蘇秦靜靜地聽着。
他隱隱約約觸到了一點這個班的輪廓。
可那輪廓的全貌,還藏在衛長纓的下文裏。
“你可知道,這是爲何?“
蘇秦沉吟了一下,緩緩道:
“因爲……他們要的,不止是一個官身。”
“他們的眼睛,看的是更高的地方。”
衛長纓眼裏掠過一絲讚許:
“不錯。”
“他們手裏攥着免試官身,這份能讓旁人安穩一世的造化,在他們眼裏只是一塊墊腳的石頭。”
“他們偏偏要去赴那一場全朝大考。”
“全朝大考你應當知道。
三級院出身的學子,赴考取得名次,官身可以再加一等。
人官升地官,地官昇天官,名次越高,起點越高。”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
衛長纓負手而立,望着頭頂的流雲,緩緩道:
“他們不屑於只做一個被免試授下來的九品人官。”
“他們要去那座匯聚了整個大周天下英才的修羅場裏,和天下所有的天驕爭一個最高的名次,搏一個最大的官身。”
“他們求的,是成爲天子門生。”
“是一步登天,直踏青雲。”
蘇秦立在那兩株古松之間,心裏頭掀起了滔天的波瀾。
他想起了自己。
他得了免試官身,心裏盤算的是出了三級院先做個九品官,而後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往上熬。
那是他的路,一條他自以爲已經足夠遠、足夠高的路。
可這個青雲班裏的人,從一開始起點就比他高得多。
他視若珍寶、當作天大造化的免試官身,被他們當成了一塊隨手就能踩過去的墊腳石。
他們的眼睛,從最初就盯着那座蘇秦此刻纔敢抬頭去看的、最高的山。
天子門生。
直踏青雲。
這八個字砸在蘇秦的心上,砸出了一種他久違了的感覺。
仰望。
自打他從惠春分院一路走到三級院,他已經很久不需要仰望誰了。
可此刻,他需要仰望了。
“這樣的人,多嗎?“
蘇秦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多。”
衛長纓淡淡道:
“整個青雲班,只有十個人。”
十個人。
蘇秦的心沉了一下。
整個青雲府,百萬學子。
最頂尖的三級院裏,千萬天驕。
一層一層地篩,篩到最後,篩到這座立在山巔、人人懷揣免試官身、志在直踏青雲的班級裏——
只剩下十個人。
蘇秦在心裏飛快地掂量着這十個人的分量。
能站在那裏的,該是何等的存在。
每一個都拿得出一份足以讓旁人安穩一生的免試官身,每一個都看不上那份造化,偏要去全朝大考的屍山血海裏爭天子門生。
蘇秦正想着,衛長纓忽然又開口了:
“不過,你來了之後。”
“這青雲班,就不止十個了。”
蘇秦抬起了頭。
衛長纓望着他,神色平靜:
“你是年考改制後的第一。這個第一夠格站進那個班,所以我破了例,把你召來。”
蘇秦心裏一動。
他想,自己進了這個班,便是補進這頂尖的十人之中,湊成第十一個了。
憑着一個年考第一能補進這十人之列,這已經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際遇。
可衛長纓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怔在了原地。
“你進來,是第十二個。”
第十二個。
蘇秦愣住了。
不是第十一個。
是第十二個。
那也就是說,在他之前,這個班裏已經有了十一個人。
而不是十個。
蘇秦的腦子飛快地轉着。
衛長纓方纔明明說,青雲班只有十個人。
可如今他進來,卻是第十二個。
那中間多出來的第十一個是誰?
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你在想,那第十一個是誰。”
衛長纓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
“那個人,你認得。”
蘇秦的心猛地一跳。
“年考第二。”
衛長纓緩緩道:
“和你一樣,是我破例召進來的。他比你早進了幾日。”
年考第二。
蘇秦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了一道青衫的背影。
那個在三叔公碑前恭恭敬敬上香的人。
那個獨自登山久了、把他當作半山腰一個偶然瞧見的同路人的人。
那個伸出手,約他全朝大考再比一比的人。
姜望。
蘇秦立在原地,心裏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把青雲府第一都不放在眼裏的人,那個一路獨行、目無餘子的人,早就站在了這座最高的山上。
蘇秦一直以爲,自己和姜望是在同一條山道上。
一個登了頂,一個落了第二,在半山腰彼此頷首的同路人。
可此刻他才徹底明白。
姜望站的位置,從一開始就比他高出一階。
那個人約他全朝大考再比,不是一時興起的客套。
因爲那個人,從最初要去的就是那座全朝大考的山頂。
蘇秦,第十二個。
姜望,第十一個。
而在他們前面,還排着整整十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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