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羅影。
他沒有坐在蒲團上。
他靠在柱子上,雙臂抱在胸前,臉朝着殿外松林的方向,背對着滿殿的人。
蘇秦進來的時候,他沒有轉頭。
滿殿五十多道目光齊齊落在蘇秦身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至少看了一眼。
唯獨羅影,從始至終,一眼都沒有看過來。
他就那麼靠在柱子上,望着殿外的松林,像是在看松針,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在看。
但蘇秦注意到,他抱在胸前的那雙手,指節微微發白。
陳南在旁邊又悄悄使了個眼色,湊過來壓着嗓子吐出一句:
“他那樣子,從你消息傳回來那天起就這個德行了。
整天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跟人搭腔。
上回周星星找他說了幾句,他也只是嗯了兩聲就沒了下文。”
蘇秦沒有應聲。
他心裏清楚羅影的心結。
在顧長風當惺账麪懙谄哂H傳的那一日,羅影是唯一一個站出來當匈|問的人。
他說蘇秦不夠格,說有更多人比他配得上這個名額。
蘇秦當時只回了一句,時間會證明一切。
如今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時間確實證明了。
可證明了之後呢?
羅影那一日當蟹懦龅脑挘缃褚粋字一個字地抽回到了自己臉上。
他是截天學黨的核心,身後站着三位仙官,他的傲氣和他的實力一樣是實打實的。
這樣的人被打了臉,不會撒潑,不會使陰招。
他只會沉下來。
把所有的不甘都壓進骨頭裏,化成往後每一天的修行的籌碼。
沉得越深,日後爆發起來力道便越重。
蘇秦把目光收了回來,沒有再看羅影。
這份賬他記下了。
不是防備,是尊重。
羅影有那個實力跟他較勁。
這條路上,能被他記在心裏的對手,不多。
殿中的低語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因爲兩道身影從殿後的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唐逸塵在前。
這位白松院的實際管理者穿着深青粗麻教習服,步子不緊不慢。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像一個老農在清點田裏的莊稼,看哪些活了,哪些該拔了。
他的目光掃過蘇秦的時候,停了半息。
只有半息。
而後移開,繼續往下掃。
那半息裏頭沒有讚賞,沒有另眼相看,什麼都沒有。
這位冷酷的教習用那半息的目光告訴蘇秦一個道理:
在白松院,你年考第一也好,三花灌頂也罷,走進這扇門你就是一個學子,跟旁人沒有任何不同。
蘇秦反倒覺得舒服。
這種不講情面只認規矩的冷酷,比那些因爲他得了第一就換上另一副面孔的人,乾淨得多。
劉顯健在後。
這位平日裏極少露面的教習今日也來了。
他的穿着比唐逸塵講究得多,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藍官袍,腰束玉帶,氣度沉穩。
和唐逸塵並肩站在殿前的時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一個像霜,一個像水,一冷一溫,在殿中匯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壓力。
滿殿的人都正襟危坐。
連呼吸都放輕了。
唐逸塵站定。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五十多張臉,每一張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都被他收進了眼底。
掃完一圈,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青石地面裏:
“試聽期,結束了。”
四個字落地,殿中靜得針落可聞。
唐逸塵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當初走進這扇門的人,有一百一十七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殿中虛虛一劃:
“如今坐在這裏的,五十三個。”
他報出這兩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菜單。
可這兩個數字之間的落差壓在殿中每一個人心頭,重得像一座山。
一百一十七,變成五十三。
六十四個人在這半個多月裏離開了白松院。
有的是被刷落,有的是被學黨提前挑走,有的是自己扛不住退出的。
原因各異,結果一樣——他們不在了。
殿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膝上的手。
這些留下來的人比誰都清楚,那些走了的並非庸才。
走掉的六十四個人裏頭,有好幾位的天資和根骨絲毫不遜於在座的任何人。
他們只是在某一道關卡上差了那麼一線,或是邭猓蚴切男裕蚴且荒钪畹倪x擇,便從這口鼎裏翻了出去。
留下來的,不過是那一線之差站對了的人。
唐逸塵似乎看透了殿中這些人的心思,淡淡開口:
“你們當中有人覺得自己邭夂茫瑑e倖留下了。”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幾張臉:
“把這個念頭收起來。”
“白松院的規矩從第一天起就擺在檯面上。
松針品階,德行考覈,靈築評分,三條線哪一條跌破底線都是死路。
你們能坐在這裏靠的不是邭狻!�
“是你們在這口鼎裏被熬了半個多月,沒有被煮爛。”
滿殿寂然。
唐逸塵頓了頓,聲音微微沉了下來:
“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試聽生。”
“你們是三級院的正式學子。白松院的籍契即刻生效。”
這一句話落下來,殿中終於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正式學子。
這四個字的分量只有在白松院被熬過半個多月的人才掂得出來。
試聽生和正式學子之間隔着的那道坎看着不高,跨過去的卻只有一半。
從今日起,他們的名字將正式刻進三級院的籍冊裏,再也不是那個隨時可以被拎出去扔掉的試聽身份。
陳南在蘇秦旁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攥着膝頭的手鬆開了。
但唐逸塵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消化這份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的話鋒一轉:
“正式入籍的第一天,院裏要給你們發一樣東西。”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亮了一度。
白松院從來不是一個慷慨的地方。
這半個多月裏,每一縷資源都要靠考評分去換,每一絲靈氣都要拿德行去掙。
唐逸塵這樣的人忽然說要發東西,這東西的分量,絕不會輕。
殿中幾十個腦袋都豎直了。
可唐逸塵沒有說那是什麼。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身旁的劉顯健,而後退後半步,讓出了殿前正中的位置。
劉顯健邁前一步,對着殿中微微頷首,溫聲道:
“諸位稍安勿躁。”
“這份入籍之禮的分量不輕。”
“須得由院主親自發放。”
院主。
李安之。
這個名字在殿中炸開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試聽生們在白松院熬了半個多月,連這位院主的聲音都沒聽過,只在師兄們偶爾的隻言片語裏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今日,要出來了。
殿中六位授課師兄的反應各有不同。
王錘終於合上了那捲教案,抬起了頭,面無表情地望向殿後的屏風。
徐子謙睜開了眼,靠着柱子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幾分。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鄭重,連那件考究的迮鄱急凰乱庾R地撫平了褶皺。
杜如晦停下了手中的念珠。那串被他捻了一上午的念珠此刻靜靜垂在指間,不再轉動。
周星星收起了笑容,正襟危坐。
郝窮放下了茶碗,在袖中擦了擦手。
而靠在柱子上背對着滿殿人的羅影,在聽到“院主”兩個字的剎那,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面朝着殿內。
蘇秦第一次在今日看清了他的臉。
消瘦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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