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良久,徐子訓開口了:
“我明日一早就走。趁着天還沒亮,路上清靜。”
蘇秦點了點頭。他知道徐子訓的性子,走就走,不喜歡拖泥帶水,更不喜歡當着腥说拿娓鎰e。
“我送你到鄉界。”
“不用。”
徐子訓擺了擺手:
“你這兩天沒合過眼,歇着吧。明天你的同窗們也要散了,一個一個地送,送不過來。”
他頓了頓,想起了什麼,又道:
“古青那小子接了社長的印,今日攔我的時候,腰桿子挺得比鐵還直。
你這幫兄弟,夠硬氣。”
蘇秦笑了笑:
“他們還以爲你是來找我麻煩的。”
“像嗎?“
“不像。”
“那就行。”
徐子訓笑着,伸出了手。
蘇秦也伸出了手。
兩隻手在暮色裏握在了一起。
這一握不重,但很穩。
“蘇秦。”
“嗯。”
“全國大考的時候,我去天潤縣那邊的酒肆給你擺一桌。”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能走到全國大考?“
“你能。”
徐子訓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朝着碑上的三行名字拱了拱手:
“三叔公,晚輩告辭了。”
“往後蘇家村這一畝三分地,有您老人家的碑鎮着,誰也動不了。”
他拱完這一手,轉過身來,又朝蘇秦拱了一次:
“蘇師兄。”
他喊了這一聲,喊得極輕,嘴角帶着笑。
蘇秦聽懂了。
他們不是同門,卻勝似同門。
這一聲師兄喊出來,比什麼九縷節氣都重。
蘇秦還了一禮:
“徐師兄。”
“天潤縣見。”
徐子訓笑着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大步朝着村道走去。
蘇秦站在碑前,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背脊挺得筆直。
那是一個被父親毀過、被體制棄過、把自己的前程碎在了兄弟腳下的人。
此刻走在滿地白花和月光裏,步子卻穩得像腳下踩着的是整座大地。
他沒有回頭。
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夜風把他的一句話,隱隱約約地送了回來:
“等你做了大官,記得給天潤縣的窮小子們多批幾鬥糧。”
蘇秦在碑前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碑上,落在那三行名字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心裏那本賬翻了一頁。
有的人,他要從生死簿上追回來。
有的人,他要風風光光地送好。
還有的人,他虧欠着,還不清,也不必還清。
因爲有些情分,本來就不是用來還的。
是用來記一輩子的。
蘇秦轉過身,朝着堂屋走去。
明日,他也該啓程了。
三級院的山,在等着他。
.......
白松院。
蘇秦踏進院門的時候,正是清晨。
晨霧還沒有散。
松針上掛着露水,院裏的石板路被露氣浸得發亮。
白松院坐落在三級院最東側的山腰上,院牆圍着一片古松林,松枝遮天蔽日,林間常年瀰漫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氣。
他離開了半個多月。
從年考到回鄉,從丁巡檢的令牌到三叔公的葬禮,從顧長風的楓林孤亭到蘇家村碑前的最後一炷香。
這半個多月的事壓在身上,沉甸甸的,一樁接着一樁,容不得他喘半口氣。
如今踏進這座松林裏,松脂的氣味灌進鼻腔,他才覺出一絲久違的安靜來。
可這安靜只維持了幾個呼吸。
他一進院門便察覺出了異樣。
院中的氣氛和他離開時截然不同。
他走的時候白松院裏人聲鼎沸,一百多號試聽生擠在松林裏。
各自爭搶資源,勾心鬥角,走到哪兒都能撞上三五個人。
如今院裏安安靜靜,人少了一大半。
偶爾有三兩個人影從迴廊下經過,腳步聲都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林子裏的松針也比他走的時候稀疏了不少。
白松院的規矩他記得清楚,松針品階直接掛鉤着試聽生的考評分。
松針越密,說明院中的靈氣循環越旺,這又取決於試聽生整體的修行水平。
人少了,松針自然也跟着薄了一層。
更讓他意外的是,他一進門就迎面撞上了兩個人。
是兩個他認得的同期試聽生。
一個來自金澤縣,一個來自雲安縣,都是當初和他同一批進白松院的。
他離開之前和這兩位打過照面,彼此客氣地拱過手,算是點頭之交。
此刻這兩位見了他,表情同時一變。
金澤縣那位愣了一下,隨即退後半步,端端正正拱手行了一禮:
“蘇師兄。”
蘇秦微微一怔。
師兄。
他離開的時候,大家互稱道友。
如今再見面,變成了師兄。
這一聲稱呼的轉換裏頭,隔着的東西比半個多月的時光要重得多。
雲安縣那位跟着也拱了手。
他的目光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幾分敬畏,有幾分客氣,也有幾分刻意拉開的距離。
這種目光蘇秦見過。
在惠春分院一級院的時候,那些外舍的學子看內舍的天驕,也是這種眼神。
不遠,也不近。
恰恰好是一個能安全仰望的距離。
蘇秦還了禮,客氣了兩句。
兩人匆匆告辭,走出去老遠還在回頭看。
蘇秦聽見金澤縣那位壓着嗓子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麼,同伴飛快地點了點頭。
蘇秦站在松林的石板路上,望着他們的背影,心裏明白了大半。
年考的消息傳回來了。
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這六個字砸下來,在白松院這個試聽生扎堆的地方掀起的浪能有多大,他想得到。
當初他進白松院的時候,頭上頂着的是二級院惠春分院那一圈的名頭。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擱在滿院各縣天驕裏頭,充其量算個有本事的新面孔。
如今不一樣了。
三花灌頂,欽點第一,加上顧長風的第七親傳。
這兩道光環疊在一起,他在白松院裏的位置已經從“有本事的新面孔“變成了“誰也不敢輕忽的人物”。
蘇秦把這些變化默默記在心裏。
他知道這種轉變的好處和壞處。
好處是路會寬一些,壞處是盯着他的眼睛也會多一些。
他正要往自己的住處走,迎面又遇上了一個人。
陳南。
這位寒門散修見了蘇秦,臉上先綻出一個毫不掩飾的笑。
那笑容粗糲坦蕩,還是當初在白松院第一天結識時的那個樣子,半分沒變。
“回來了!“
陳南快步走上來,一巴掌拍在蘇秦肩上:
“我就說你肯定沒事。三花灌頂,欽點第一,滿院都傳遍了!“
他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
“上回那個從金澤來的藍才,聽見消息的時候臉都綠了,好幾天沒怎麼說話。”
蘇秦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笑着把他的手撥開:
“別鬧。院裏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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