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古青帶着陳魚羊去竈房熄火,趙立和劉明扶着蘇海進了堂屋。
石碑前,只剩下了兩個人。
蘇秦和徐子訓。
暮色裏,這兩個年輕人並肩站在碑前,看着碑上三行名字被最後一縷天光蛔牛l也沒有先開口。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裹着新谷的香氣。
滿山的白花還沒有謝,在暮色裏影影綽綽,鋪了一地的素白。
徐子訓先打破了沉默。
他蹲下身,從碑腳邊撿起一片白花的花瓣,在指間轉了轉,聲音很輕:
“羅先生這一手,真是絕了。”
蘇秦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你是說白花?“
“嗯。十里白花送行,我只在古書上讀到過。今日算是見着了。”
徐子訓把花瓣擱回了碑腳,拍了拍手上的土,側過頭望着蘇秦:
“三叔公走得風光。你給老人家辦的這一場,夠他在那頭跟人吹一輩子了。”
蘇秦笑了笑,沒接話。
他望着碑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子訓。”
“嗯?“
“你往後,打算怎麼走?“
這一句問出來,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便沉了下來。
往後怎麼走。
這五個字擱在旁人身上,答案是現成的。
三級院,全朝大考,爭果位,搏官身。
一條路鋪到底,只看你跑得快不快。
可擱在徐子訓身上,這五個字,是一堵牆。
年考的規矩擺在那裏。
他在遺蹟中主動棄考退出,終生失去了參加二級院年考的資格。
也就是說,三級院的門,對他永遠關上了。
沒有三級院,便沒有全朝統考。
沒有統考,便拿不到正統的官印。
那條康莊大道,他親手給自己封死了。
爲了蘇秦。
蘇秦很清楚這件事的分量。
在混沌祕境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面前...
徐子訓沒有猶豫。
他封住蘇秦的穴道,搶先一步棄考,把那條活路硬塞給了蘇秦。
那一天的事,蘇秦記得,一輩子都記得。
他心裏有一筆賬。
這筆賬他一直想還,卻找不到一個配得上那份重量的還法。
今日,他想試一試。
“子訓。”
蘇秦的聲音放得很沉:
“我手上有些東西,想給你。”
徐子訓轉過頭,看着他。
蘇秦伸出手,掌心朝上。
養氣九層的靈力微微一動,掌心之上,依次浮現出幾縷形態各異的氣。
“這是一縷民生氣。”
他指了指最左邊那一縷溫潤的微光;
“當初凝聚護民使敕名時神通產出的。”
“這一縷,是萬願氣。萬願穗之法走向歸宗的產物。”
“這一縷,是驚蟄氣。蔡雲師兄給的。”
三縷氣在掌心上並排浮着,微光明滅。
徐子訓的眉頭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蘇秦又接着往下說:
“年考獎勵的自選節氣玉符,三縷二十四節氣,任選。我還沒用。”
“另外,這一回年考,惠春分院拿了第二。
蔡雲師兄答應過我,分院獎勵的二十四節氣,讓我在冬水六序上任選三縷。”
蘇秦抬起眼,望着徐子訓,一字一句:
“加在一起,九縷。”
“我全部,給你。”
碑前的風忽然大了一陣,吹得白花滿地翻滾。
徐子訓蹲在那裏,看着蘇秦掌心上那幾縷微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喉頭滾了滾。
九縷二十四節氣。
在大周仙朝的體制裏,這九個字意味着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一個尋常的三級院學子,傾盡一生的修行,未必能攢下這樣的家底。
這是蘇秦拿命掙回來的東西,是他從養靈窟、從年考、從蔡雲手裏,一縷一縷搏來的前程。
如今,他要把這份前程,一股腦地倒給自己。
因爲自己當日在混沌祕境裏,替他擋了一回。
徐子訓低下頭,笑了。
那笑容裏有暖,有酸,也有幾分苦。
他伸出手,輕輕地,把蘇秦攤開的掌心,合了回去。
“收起來吧。”
蘇秦一愣:
“子訓……“
“我說收起來。”
徐子訓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些東西給了我,我也用不上。”
蘇秦皺起了眉。他知道徐子訓的脾氣,可他這一回,不打算讓步:
“怎麼用不上?九縷節氣,擱在誰身上都是脫胎換骨的底子。
你的根骨不比任何人差,有了這些……“
“蘇秦。”
徐子訓打斷了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望着遠處暮色裏漸漸模糊的田野,聲音放得很輕:
“三級院的路,我走不了了。”
“這一點你知道,我也知道。沒有三級院,就沒有統考,就拿不到正統的官印。”
“你給我的這些節氣,是拿來衝果位的好東西。可我這輩子,衝不了果位了。”
他轉過頭,看着蘇秦,目光平靜:
“我能走的路,只剩一條。”
“從吏。”
“走舉賢制。”
從吏。
舉賢制。
這六個字落下來,蘇秦的心,沉了一下。
他太清楚舉賢制意味着什麼了。
那是一條攀附大樹的路。
你的官位、你的權力、你的前程,全都系在舉薦你的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升了,你跟着喝湯。
那個人倒了,你便是頭一個被清算的棄子。
在大周官場的黑話裏,這叫濁流。
一輩子戴着腳鐐跳舞的家臣。
可對於一個終生無法參加統考的人來說,這是唯一的路。
蘇秦沉默了。
他知道徐子訓說的是實話。
九縷節氣再珍貴,擱在一個走不了果位路的人身上,便只剩下築基強身的用處。
這點用處,徐子訓不願讓蘇秦把他的家底掏空。
蘇秦心裏那筆賬,還是還不上。
“你打算去哪裏做吏?“
蘇秦問。
徐子訓沒有立刻答。
他望着村外那條已經空了的官道,望着他父親策馬離去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不去我爹那裏。”
這一句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依然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
可蘇秦聽得出來,這句話底下壓着的東西,比碑上的石頭還沉。
徐黑虎,惠春縣典史,掌一縣刑獄,實權酷吏,他的親生父親。
若論捷徑,去老子手底下做吏,是天底下最順理成章的事。
有老子護着,有門路鋪着,舉賢制走起來快得很,三五年便能掙個官身。
可徐子訓不去。
道不同。
這三個字,蘇秦聽懂了。
他想起今日徐黑虎來赴葬禮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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