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緊跟着,幾十裏外,惠春縣城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鐘聲。
那是城隍廟的鐘。
隔着幾十裏的山水,一聲,一聲,不疾不徐,竟清清楚楚地送進了蘇秦鄉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鐘聲落處,日影微微一淡,風裏多了一絲涼意,涼而不寒,像深秋的井水。
人羣中,年紀最長的幾位老人,臉色驟變,撲通跪倒在地,朝着鐘聲來處連連叩首,嘴裏唸唸有詞。
下一刻,村口的日影裏,多了一道人影。
一位青袍官人,不知何時,已立在了靈棚之前。
無車,無馬,無隨從。
足下不沾一星塵土。
那張臉清癯平和,可滿場之人,無論凡俗還是官身,只消看上一眼,便從骨頭縫裏升起一股寒意與敬意。
丁巡檢的聲音都變了調:
“恭迎,城隍尊神!”
城隍。
謝城隍。
這兩個字一出,滿場轟然跪倒。
莊稼人可以不認得院長,不認得統領。
可城隍老爺,是他們燒了一輩子香的神!
是娃娃落生要去報名、老人嚥氣要去銷戶的神!
廟裏泥塑金身的老爺,今日活生生地,走到了他們村裏!
禮案後,顧池捏着筆,怔在了原地。
這一份名帖,沒法登。
人堆裏,葉英張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那本算了一輩子的賬,這一刻徹底散了架。
城隍臨凡,給一個老農送殯。這一筆,天下沒有賬房算得了。
謝城隍抬了抬手。
一股無形的力道,將滿場跪倒的人,輕輕託了起來。
“今日是給老人家送行。”
他的聲音平淡,落在每個人耳中卻清晰無比:
“不必拜本座。”
他走到靈前,從袖中取出了一卷硃砂批就的文書。
文書展開,隱有金光流轉,他就着長明燈,親手焚了。
文書化作一道金線,沒入棺木,倏忽不見。
“惠春縣陰司路引。”
謝城隍淡淡地道:
“老人家壽數圓滿,簿上乾淨,福壽全歸。
這樣乾淨的賬目,本座爲官多年,也少見。”
“黃泉路上,本座已知會諸司。”
“一路,暢行無阻。”
滿場寂然,落針可聞。
鄉親們聽不懂簿冊文書,可他們聽懂了。
城隍老爺親自給三叔公,開了路!老人家在那頭,有神仙護着走!
謝城隍焚畢路引,目光轉向蘇秦,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丁主簿前日在此說的話,本座聽見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近處幾人可聞:
“他說得對。本座,改不了章程。”
“但本座,可以把老人家這一段路,掃乾淨。”
蘇秦迎着那道目光,深深一揖:
“晚輩,代叔公,謝過尊神。”
謝城隍受了這一禮,轉身欲行,走出兩步,卻又頓住。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好生走你的路。”
話音落下,青袍一閃,人已不在原處。唯有那一縷井水似的涼意,又在場中停了一息,方纔散去。
吉時到。
槓頭一聲長喝,三十二條漢子齊齊上肩。
王猇在頭槓,尚楓在尾槓,王二牛搶了最喫力的彎道位。
棺木離地的那一剎,天地變了。
晴空之上,雲氣無聲地匯攏,結成了一道橫貫天際的素白長幡,自蘇家村的上空,一路垂展向祖墳山的方向,足有十里之長。
緊跟着,大地動了。
道路兩側,那一望無際的金黃稻浪,無風自動。
千重萬重沉甸甸的穀穗,齊齊朝着靈柩的方向,深深地,伏了下去。
前幾日,朝廷的令牌號令諸災讓道。
今日,無人號令,萬頃大地自己俯下了身。
像在行禮。
雀鳥成羣地飛起,繞着靈柩盤旋三匝,而後散入長空。
送葬的隊伍出了村。
白幡如雪,紙錢如蝶。
劉二嬸領着孤兒們走在棺前,娃們把折了幾天幾夜的紙錁,一把一把撒在那條白花鋪成的路上。
四村之人盡數執紼,隊伍從村口一直排到山腳,綿延數里。
哭聲起處,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
聶爭與趙縣尊步行隨行。
徐黑虎按刀肅立於道旁,一百甲士垂矛默送。
羅姬立在山坡上,望着他的學生扶棺而行,望着滿山他喚開的白花。
一程一程,滿天素雲、伏拜的稻浪、十里白花與百甲兵戈,送着那一口棺木,上了山。
老人入土,禮成。
隊伍歸村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祠堂前的空場上,那塊留青石,已經立起來了。
崔健熬了一整夜。碑身打磨得溫潤如玉,碑額之上,雕着一圈纏枝的稻穗紋,一穗一穗,顆粒分明。
碑座四角,他暗暗鏨了固石的符紋,風雨千年,不蝕不裂。碑面光潔,只待落名。
蘇秦在碑前站定。
崔健把一柄刻刀,雙手奉了過來。
滿場之人,鴉雀無聲地看着。聶爭負手立於人羣之外,趙縣尊陪在側,誰都沒有出聲。
蘇秦接刀,撩起孝服的下襬,對着石碑跪了下去。而後,他抬手,落刀。
第一行,刻在碑面最上首的,是三叔公的名諱。
一筆,一畫,刀刀入石三分。
石屑簌簌而落,山坡上的白花,恰在此時被風拂過,齊齊朝着石碑的方向俯了俯。
刻完名諱,他又在其下添了一行小字。
守譜一生,護村之根。
第二行,他刻下了蘇海的名字。
蘇海站在人羣最前頭,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筆落進石頭裏。
這老漢嘴脣哆嗦着,想說使不得,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眼淚先無聲地淌了滿臉。
他這輩子,名字只上過田契和借據。
今日,上了碑。
第三行,蘇秦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人羣裏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王有財忍不住,上前半步,低聲道:
“村長,這不合適啊。”
“您是欽點的第一,是貢士老爺。滿青雲府都知道您的名諱,該刻在頭一個……“
身後不少鄉親跟着點頭。
在他們想來,這碑往後是要傳萬代的,自然該讓最大的名字頂在最上頭。
蘇秦收了刀,站起身,撣了撣膝上的土。
他望着那塊碑,緩緩地道:
“這塊碑,論根,不論官。”
“沒有叔公守着根,沒有我爹扛着家,就沒有我。”
“這個次序。”
蘇秦頓了頓,一字一句:
“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改。”
滿場靜了片刻。
聶爭在人羣外,捻鬚微微頷首。
趙縣尊深深看了那少年一眼,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而後,不知多少鄉親紅了眼眶。
夕陽西斜,把那塊留青石照得一片溫潤。
三行名字,一行比一行新,像一棵樹的年輪,從根,長向天。
這些年,十里八鄉的人提起蘇家村,提的都是蘇秦。
他考到哪裏,蘇家村三個字就跟到哪裏。
他這個人走到哪裏,碑就立到哪裏。
他是從蘇家村走出的人物...
他自己,就是蘇家村的活碑。
可如今,石碑,也立住了。
底下的議論,壓都壓不住。
“老天爺……俺活了六十年,見過這樣的白事嗎?”
“城隍老爺親自來的!親自燒的路引!俺親眼看見那道金線鑽進棺材裏去了!俺這輩子燒的香,值了!”
“天上的雷你們聽見沒?三聲!正趕在那位院長老爺作揖的時候!人家都說了,那是天給老人家鳴的禮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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