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是九品天官,鑄身境的修爲加上大周法統賦予天官體系的行政法則加持,讓他在惠春縣的地界上擁有近乎絕對的權柄。
但此刻,這份權柄幫不了水鏡裏那兩個年輕人。
“蔡雲那邊,也活不了。”
謝城隍的聲音極其平緩,像是在唸一份已經蓋好了印的公文。
“半步鑄身的妖獸,有靈智,有法術,肉身強度遠超同階兇獸。
就算蔡雲身上有些不爲人知的底牌,在半步鑄身面前,那些底牌也不過是多撐幾個呼吸的差別。”
他頓了頓,目光從蔡雲的分屏移到了蘇秦的分屏上。
“至於蘇秦。”
謝城隍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爲不需要。
半步鑄身尚且是死局,完整的鑄身境還有什麼可議的?
天鑑閣內,氣氛沉到了極點。
彭教習站在角落裏,那雙總是透着陰冷嘲弄的眼睛,此刻也極其罕見地收斂了所有的尖刻。
他沒有冷笑,沒有說什麼“早就料到了“之類的風涼話。
不是因爲他突然心軟了。
是因爲這種局面,已經超出了“嘲弄“的範疇。
你可以嘲弄一個人的愚蠢,嘲弄他的天真,嘲弄他在利益面前做出的不理智選擇。
但你沒法嘲弄一個人的死。
尤其是這種明知必死、卻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的死。
那不叫死。
叫碾壓。
…..
羅姬站在長桌最左側,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在一泄俜琅壑幸廊桓窀癫蝗搿�
他沒有開口。
一個字都沒有。
但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睛,在水鏡畫面切到蘇秦那面分屏的瞬間,瞳孔深處極其隱祕地震了一下。
極其微小。
微小到在場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他看着水鏡裏那個坐在茶臺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年輕人。
他的弟子。
他羅姬親手選的、親手教的、從萬願穗的萌芽一路看到敕名降世的親傳弟子。
蘇秦的臉上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那麼平平靜靜地坐在那裏,像是在老家蘇家村的村口歇腳。
羅姬見過太多在絕境中崩潰的天才了。
哭的,喊的,跪下來求饒的,瘋了一樣衝上去送死的。
但他這個弟子,不一樣。
坐下來。
喝杯茶。
把所有退路算清楚之後,發現確實沒有退路,然後極其平靜地接受。
這種平靜,如果是在別人身上,羅姬會點一點頭,在心底說一句“不錯,有骨氣“。
但這是蘇秦。
這是他親手從泥裏揀出來的種子。
他在百草堂的講臺上,用最嚴苛的標準去篩、去壓、去磨。
無數人被他篩掉了,但蘇秦留了下來。
不是因爲蘇秦天賦最高,而是因爲這個從蘇家村出來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在這大周官場裏找了半輩子、幾乎已經不相信還存在的東西。
有底線。
有原則。
有一顆在爛泥坑裏打了千百個滾、依然沒有被泡爛的心。
他爲了這顆心,甘願在二級院裏做一座孤島。
爲了這顆心,他替顧長風在暗處種下萬願穗的引子,賭的就是有一天能等來一個配得上這顆種子的人。
他等來了。
蘇秦就是那個人。
而現在,這個人坐在一頭鑄身境妖獸的對面,喝着一杯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口的茶。
羅姬的雙手交疊在身前。
袖袍的遮掩下,那雙枯瘦的手極其緩慢地攥緊了。
指節泛白。
骨頭像是要從皮膚底下頂出來。
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不能有。
他是百草堂教習。
是被所有人視爲“公正到近乎冷酷“的孤島。
他如果在這個時候露出半分失態,那些一直在暗中揣度他立場的人,會立刻嗅到他和蘇秦之間那層師徒關係的深度。
那不僅會把他自己拉入漩渦。
更會把蘇秦在朝堂上的位置,過早地暴露在那些大人物的棋盤中。
蘇秦如果活着出來,這層關係是一把刀。
蘇秦如果死了……
羅姬的目光極其平穩地落在水鏡上,沒有移開半分。
“有沒有人會跟他們結契?”
謝城隍的聲音從側面飄過來。
羅姬沒有接話。
他只是極其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座生了根的老樹。
袖袍底下那雙攥緊的手,從始至終沒有鬆開。
也沒有其他人回答。
因爲所有人都在心裏算着同一筆賬。
蘇秦是八等,鑄身境。
就算有人跟他結契,把刑等拉到五等、六等,結契的那個人自己也要獨自面對五等、六等的對手。
五等是什麼概念?從一到四的遞增趨勢來推,五等至少是養氣七八層的妖獸。
六等更不用說。
一個換一個。
誰願意拿自己的命去賭?
丁巡檢極其緩慢地將雙手交疊在身前,那件繡着雲豹紋的深青色官服在微弱的光線下紋絲不動。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極其隱祕地,掃過了水鏡裏王虎那面分屏。
那個站在雪地裏、攥着袖口一聲不吭淌眼淚的胖子。
丁巡檢的嘴角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
然後收了回去。
什麼都沒說。
天鑑閣內,陷入了極其漫長的沉默。
水鏡裏,那一炷香的倒計時,還在極其無情地流逝着。
......
......
山河社稷圖上空。
雲海翻騰的速度,在這一刻變得極度緩慢。
三位主考官的目光,已經在那八面分屏上停駐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
水鏡裏的一炷香倒計時,只剩下最後不到三分之一。
細若遊絲的虛擬線香,在無聲地燃燒着。
每縮短一寸,就意味着那八個年輕人做出選擇的餘地,又少了一分。
聶爭坐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雙手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他那件素白色的長袍在雲風中輕輕晃動,但他本人比那把椅子還要安靜。
他在等。
等那些年輕人做出選擇。
趙縣尊坐在左側,目光在八面分屏之間來回遊移。
作爲一個即將高升的老政客,他的觀察習慣是“先看大局,再看個體“。
大局是什麼?
八個人,一到八等刑罰。特殊規則允許結契分擔。
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最優解極其明顯:低刑等的人跟高刑等的人結契,把整體的死亡風險拉低,所有人都有機會活着出來拿機緣。
但“最優解“這種東西,在大周仙朝的官場裏,從來就不是一道數學題。
它是一道人心題。
你願不願意把自己從安全區裏拉出來,去替別人扛一刀?
這一刀砍不砍得死你,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不扛這一刀,你能安安穩穩地活着走出去。
趙縣尊看過太多人在這種選擇面前退縮了。
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退縮過。
所以當他看到水鏡裏那兩個名字旁邊的結契標識開始閃爍的時候,他端茶的手極其微小地頓了一下。
“顧池。”
趙縣尊低聲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水鏡裏,顧池那面分屏的畫面正在發生變化。
這位研吏社的社長面前,石壁上原本屬於他的三等刑罰標識,正在與另一個人的標識產生共鳴。
蔡雲。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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