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可話又說回來。
如果他結契之後,五等的難度真是養氣七八層的妖獸。
那他陳魚羊過不了關,拿不到對應的機緣,等於白死一場。
而蘇秦雖然從八等降到了五等,保住了一條命,但如果蘇秦原本在八等裏有萬分之一的翻盤機會呢?
他不瞭解蘇秦全部的底牌。
那個在青雲養靈窟裏萬獸化傀的傢伙,在絕境中翻盤的次數還少嗎?
“如果八等裏藏着什麼只有蘇秦的特殊體質才能觸發的變數呢?“
“我這一結契,反倒把那條活路給堵死了?“
陳魚羊的眉頭極其緩慢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三丈外的兇獸已經不耐煩了,低吼了一聲,前爪在乾裂的地面上刨出了一道湝稀�
陳魚羊看都沒看它一眼。
他在想一件比眼前這頭兇獸重要一萬倍的事。
幫還是不幫?
幫了,他大概率死,蘇秦大概率活。
但萬一五等把蘇秦也弄死了呢?那就是兩條命全搭進去。
不幫,蘇秦一個人面對八等,幾乎必死。
但“幾乎“和“一定“之間,是有縫隙的。
陳魚羊這輩子釣了無數次魚,他太清楚“縫隙“這種東西了。
魚餌扔下去,水面紋絲不動的時候,你以爲沒有魚。
但只要那根線還在水裏,就永遠有可能。
“蘇秦那根線,還在水裏嗎?“
陳魚羊睜開了眼。
他還在想。
……
王虎的幻境裏,雪原上的風已經小了許多。
寒意還在,但遠沒有剛來時那麼刺骨了。
他的一等刑罰,說白了,就是在這片雪地裏站上一炷香。
冷是冷,但冷不死人。
尤其冷不死一個從底層冬天裏熬過來的泥腿子。
他縮着脖子,把雙手攏在腋下,腳趾在布鞋裏不停地摳着地面,靠這點微不足道的活動來維持體溫。
石壁上那條特殊規則,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三遍。
第一遍沒看懂。
第二遍勉強看懂了。
第三遍,他希望自己沒看懂。
他是一等,蘇秦是八等。
如果他跟蘇秦結契,取中是五等。
兩個人各自獨立面對五等。
蘇秦養氣五層,獨自面對五等,興許能扛住。
可他呢?
聚元九層。
聚元后面是通脈,通脈後面纔是養氣。
他跟那些養氣境的天驕之間隔着兩個完整的大境界。
獨自面對五等刑罰?
他連二等都未必扛得住。
結契這條路,對他來說,走不通。
不是他不願意走。
是他走上去就是送死。
不光自己死,還幫不了蘇秦任何忙。
五等刑罰是各自獨立面對的,他又不能替蘇秦擋在前面,他只會變成一具冰冷的、毫無意義的屍體。
那“獨承“呢?
他替蘇秦扛全部。
八加一,九等。
九等。
連八等是什麼他都想象不出來。
九等,那大概就是連渣都不剩。
王虎站在齊膝深的雪地裏,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這些數字。
一、五、八、九。
怎麼排都是死路。
怎麼算都幫不上忙。
他什麼都做不了。
一等刑罰。春風拂面。最輕的那個。
輕得像是外面那些人在說:這個聚元九層的廢物,不值得浪費一支重籤。
他們說得對。
他確實是廢物。
廢到連替蘇秦擋一下都做不到。
雪原上的風忽然又大了些。冰碴子打在臉上,化成了水,順着臉頰往下淌。
但那不全是冰碴子化的。
有一些是熱的。
王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一級院外舍,那間發黴的、連耗子都嫌棄的破屋子。
他是聚元一層。
全班墊底,在整個外舍都排得上號的廢物。
功法練不會,靈植認不全,考覈次次被教習拎出來當反面教材。
同寢的劉明和趙立跟他半斤八兩,三個泥腿子擠在一間連窗戶都關不嚴的破屋裏。
冬天凍得縮成一團,夏天熱得翻來覆去,日子過得比野狗都不如。
他那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混到畢不了業被退回老家種地,娶個村裏沒人要的寡婦,生幾個同樣沒出息的崽子,然後在某個冬天的夜裏悄沒聲息地凍死在炕上。
沒有人在意。也不值得在意。
然後蘇秦,這個原先和他們一樣,渾渾噩噩的人,忽然爬出去了。
讓他們看到了...原來,努力,真的能成功!
蘇秦畢業二級院了。
他留下了一具草傀。
名字叫蘇丁。
做工算不上多精細,用的也是最普通的靈材。
但那具草傀身上,灌注了蘇秦親手編排的一整套修行教案。
從最基礎的聚元引氣法門,到經脈疏通的竅訣,再到適合底層學子的笨辦法、土路子,事無鉅細,掰開了揉碎了,用最簡單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教。
蘇秦把蘇丁留在了他們寢室裏。
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交代,沒有什麼“你們一定要努力“的雞湯。
蘇秦只說了一句話。
“跟着它練。別偷懶。“
然後就走了。去了二級院,去了更高的地方。
王虎、劉明、趙立,三個人對着那具草傀面面相覷了整整一個下午。
然後王虎第一個伸出手,把蘇丁從桌上捧了起來。
他跟着蘇丁練了。
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那種練,是拼了命的、連喫飯睡覺都在琢磨口訣的那種練。
蘇丁不會罵人,不會催促,但它比任何教習都盡職。
你做錯了動作,它會用極其耐心的方式糾正你,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十遍。
它不嫌你笨,不嫌你慢,不嫌你聚元二層的修爲連最基礎的引氣都做不穩。
三個泥腿子,靠着一具草傀,生生從外舍的垃圾堆裏翻了身。
從聚元二層到三層、到五層、到七層。
王虎像一塊被反覆錘打的生鐵,在蘇丁日復一日的教導下,一點一點地去掉雜質,一點一點地變硬、變韌。
聚元九層。
胡字班大師兄。
這兩個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頭銜,現在結結實實地頂在了他王虎的腦袋上。
而那具叫蘇丁的草傀,到現在還在他的儲物袋裏。
包着三層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一根草都沒掉。
他娘在家裏供佛,供的是泥菩薩。
他王虎在儲物袋裏供的,是蘇丁。
因爲蘇丁就是他的菩薩。
不,比菩薩還實在。
菩薩只管保佑,不管教你本事。
蘇丁教了他本事,還教了他一個道理。
人這輩子,只要肯練,沒有誰是天生的廢物。
而這具草傀背後站着的那個人,那個把蘇丁留在他枕頭邊上、說了句“跟着它練,別偷懶“就頭也不回走了的人。
現在被綁在某個不知名的幻境裏,等着挨一頓連八等都打不住的刑罰。
而他王虎站在這片只需要挨凍的雪地裏,安安全全的,一根汗毛都不會少。
雪原上。
風灌進了領口。
淚水在那張胖乎乎的、滿是汗漬和凍瘡疤痕的臉上淌着,淌得毫無顧忌。
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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