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怎麼回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並沒有讓兩人感到絲毫的慶幸。
相反,在經歷了這遺蹟種種詭異的考覈後,他們太清楚這大周仙朝的尿性了。
天上掉下來的,從來不是餡餅,而是鐵餅。
當一個極其致命的危機突然消失時,往往意味着,一個更加殘酷、更加無法逃避的死局,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
果不其然。
隨着獸潮的消失。
半空中,那幾行由純粹星光凝聚而成的字體,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的內容,卻像是一把極其冰冷的刀子,緩慢而堅定地刺穿了兩人的心臟。
【混沌祕境,規則重構。】
【當前進入人數:兩人。】
【通關條件:一柱香內。】
【兩人之中,需有一人自願放棄,徹底退出青玄洞府方圓上千裏。】
【另一人,將獨享此祕境之核心傳承,並開啓通往下一層內府的生門。】
【注:若一柱香後,未能達成條件。】
【兩人,皆死。】
死寂。
坍塌的石門廢墟前,陷入了極其漫長、極其壓抑的死寂。
蘇秦看着那幾行冰冷的字體,心裏像是有個鐵疙瘩在往下墜。
“自願放棄,徹底退出青玄洞府方圓上千裏。”
蘇秦在心底慢慢地咀嚼着這句話,嚐到了一嘴的苦澀。
退出青玄洞府方圓上千裏,意味着什麼?
不僅是退出這青玄道人的洞府。
而是徹底退出整個上古遺蹟的區域。
意味着在這場波及百萬學子、決定大周仙朝未來數十年基層權力格局的年考改制中,直接被判定爲墊底。
意味着你這輩子,都絕無可能再踏入三級院半步。
意味着你將被大周仙朝的官僚體系永遠拒之門外,這輩子只能去當個被人呼來喝去的散修,或者去給那些鄉紳土豪當個護院家丁,仰人鼻息地過一輩子。
而在這種隔絕了一切外部通訊的上古遺蹟裏。
想要在一柱香的時間內,“徹底退出”本次大考。
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自殺。
當場散去真元,震碎自己的心脈。死人,自然也就退出青玄洞府方圓上千裏,一了百了。
第二條,溝通那幅懸浮在整個遺蹟上空的【山河社稷圖】殘卷。
在心裏默唸“棄考”。
一切目前的排名作廢,淪爲墊底。
接受那長達半炷香的接引之光,被強行踢出這片空間,揹着一個“逃兵”的名頭,灰溜溜地滾回泥潭裏。
但。
這兩條路,對於在場的這兩人來說。
都比拿刀子零剮了他們還要難受。
“這青玄老祖……”
徐子訓輕聲呢喃。
“還真是把人心,算計到了骨子裏。”
他看着蘇秦,那張溫潤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一抹極其堅定的決絕,像是一塊溫潤的玉石,突然淬上了一層冷冽的光。
“蘇秦。”
徐子訓沒有去分析這規則有多殘酷,也沒有去抱怨天道的不公。
他只是極其平靜地,向後退了半步。
拉開了一個朋友之間,略顯生分的距離。
“我棄考。”
徐子訓的雙手極其規矩地交疊在身前,做出了一個極其正式的揖禮。
“這機緣,本來就是你抓鬮抓來的。”
“我不過是個半路硬擠進來的看客。”
“你能陪我站在這兒,我已經知足了。”
徐子訓的語氣極度沉穩,沒有慷慨就義的悲壯,也沒有那種爲了成全別人而刻意裝出的灑脫。
他就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小事,比如明天早上喫陽春麪一樣自然。
“我早就說過。”
“我在一級院裏躲了三年,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那些在天災人禍裏掙扎的百姓,能有條活路。”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這仙官,當不當,這三級院,進不進。”
“對我來說,沒什麼分別。”
徐子訓一邊說着,一邊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臉上的線條在微光中顯得異常柔和,彷彿真的放下了所有的執念。
他體內的真元開始極其微弱地波動,像是一潭死水泛起了漣漪。
那是他在試圖溝通高空中的【山河社稷圖】,準備默唸那兩個足以斷送他一生心血和驕傲的字眼。
“等一下。”
蘇秦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在廢墟間響起。
他沒有用什麼強硬的動作去打斷徐子訓,也沒有拔高音量去吼叫。
他只是極其平靜地,向前邁出半步,看着徐子訓那雙因爲被打斷而略顯錯愕的眼睛。
“子訓兄。”
蘇秦的語氣極度冷靜,像是在堂屋裏跟老爹算着秋後那幾畝薄田的收成,一分一毫都掰扯得清清楚楚。
“你那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別拿出來說了。”
“你這輩子最大的執念,是查清當年你母親被逼死的真相,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僞君子拉下馬,給這渾濁的世道討個公道。”
“你如果連三級院的門檻都跨不進去,你拿什麼去查?”
“拿你這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嗎?”
蘇秦的目光極其清明,沒有絲毫雜念,直直地刺向徐子訓的眼底,像是要看穿他僞裝的堅強。
“更何況。”
蘇秦的語氣變得極其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老農盤算家底時的踏實感。
“這退出的名額。”
“本來就該是我。”
蘇秦轉過頭,看着天空中那幾行散發着冰冷星光的規則,彷彿在看一張並不怎麼划算的契約。
“子訓兄,你忘了?”
“我身上,可是有着【大周仙官】的敕名。”
“這敕名是天地法則的認可,意味着我未來,必成大周仙官。”
“這三級院,我早進晚進,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哪怕這次年考墊底,憑着這個敕名,朝廷遲早也得給我安排個出身,這大周的官場,總有我一口飯喫。”
蘇秦的嘴角極其自然地牽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帶着幾分安慰的意味。
“而且……”
“你大概不知道。”
“流雲鎮的丁巡檢,那位即將高升地官的大人物。”
蘇秦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像是在交待一件極其隱祕的底牌。
“他曾經親自對我承諾過。”
“只要我願意。”
“他隨時可以給我補上一個最頂級的吏員實缺。”
“【災傷勘驗吏】。”
這五個字一出。
徐子訓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出身官宦世家,太清楚這個吏員職位的含金量了。
在大周仙朝,吏員千千萬,絕大多數都是些覈算錢糧、登記造冊的苦力,一輩子都要看那些正印官的臉色行事,稍有不慎就是背鍋的下場。
但【災傷勘驗吏】不同。
這是一個只有在天災人禍發生後,纔會出動的極其特殊的職位。
覈查旱澇、蟲災受損面積。
更重要的是。
它擁有“減免賦稅”的獨立簽字權!
這可是實打實的、連天官縣尊都要忌憚三分的權力!
而且,這種位置,通常都是各派系大佬用來給自己心腹鍍金的跳板。
只要在這個崗位上幹個幾年,攢夠了資歷和人脈,被舉賢爲官,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有了這個承諾。”
蘇秦看着徐子訓,語氣極其篤定,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我哪怕不去這三級院,也能在惠春縣混得風生水起,照樣能護住一方百姓。”
“所以。”
蘇秦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半步,退出了那個象徵着機緣的核心圈子。
“這個機緣,你拿着。”
“你比我,更需要它去三級院裏,找你想要的答案。”
蘇秦的話,說得極其漂亮,有理有據,情感真摯,邏輯嚴密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如果是換作其他二級院的學子,聽到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恐怕早就順水推舟,感激涕零地應下了,畢竟誰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但。
徐子訓不是別人。
他是那個在饑荒界裏,寧願自己餓死,也要把最後一口乾糧分給凡人的徐子訓。
他是那個寧願和親生父親決裂,也不願走那條鋪滿無辜者鮮血的縫屍人之路的徐子訓。
他骨子裏的那份軸,那份君子之風,是這大周仙朝裏最稀缺的東西。
“蘇秦。”
徐子訓的聲音很輕,透着一股子歷經世態炎涼後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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