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那雙攏在袖子裏的手,微微一頓。
斗笠下,那雙總是透着幾分算計和慵懶的眼睛裏,極快地閃過一抹詫異。
但這絲詫異轉瞬即逝。
他沒有如底層學子那般大驚失色,也沒有去追問蘇秦是如何知曉這等核心機密的。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摘下了頭上的那頂破舊斗笠。
露出了一張與二級院那個“蔡雲”一模一樣,卻又多了一種歷經官場沉浮、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的臉。
蔡雲看着蘇秦,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敏銳。”
“了不得。”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評價。
卻讓蘇秦的心底,生出了一股極其沉重的壓迫感。
他拋出了【節衍身】這個足以在二級院掀起驚天駭浪的絕密。
但在蔡雲這裏,卻僅僅只是換來了一句“了不得”。
對方甚至連解釋的慾望都沒有。
彷彿這被大周仙朝明令禁止、且耗費了無數天材地寶才煉製出來的分身。
在他眼裏,不過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玩具。
這就是三級院頂層天驕的底蘊。
這就是那種生來就站在雲端、俯瞰猩纳衔徽咦藨B。
蔡雲將手裏的斗笠極其隨意地扔在一旁的青苔石上。
“我收回剛纔的話。”
蔡雲的聲音恢復了他原本清越、果斷的音色。
“你不是一條在水裏等餌的魚。”
蔡雲極其鄭重地,向前邁出了半步。
這半步,跨過了兩人之間那種隱形的階級壁壘。
“你是一條,已經看清了整條河道走勢的蛟龍。”
“你既然知道【節衍身】。”
“那你也應該清楚,我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那個分身放在二級院。”
“年考改制。”
“一百七十個縣的二級院同臺競技。”
“那個【免試官身】的名額。”
蔡雲微微一笑。
他沒有再去繞圈子,也沒有再去試探。
面對一個連【節衍身】底細都摸得清清楚楚的人,那些虛僞的套路只會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他極其坦蕩地,將自己的野心和佈局,全盤托出。
“但我能干涉二級院年考的手段,還是太少。”
蔡雲看着蘇秦,手極其緩慢地抬起,掌心向上。
“你需要資源,需要在這大周官場上立足的背景。”
“我需要一個能在這場大考中,幫我掃平障礙、甚至能和我並肩作戰的同僚。”
“蘇秦。”
“我代表【薪火學黨】。”
“正式向你,發出邀請。”
“加入我們。”
風停了。
渾濁的野河水打着緩慢的旋兒,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蘇秦端站在距離蔡雲三丈遠的地方,那件青色道袍在風中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蔡雲的身上,看着這位薪火學黨的掌舵人。
蔡雲的姿態放得很低,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平等交流。
但在大周仙朝這套冰冷的官場邏輯裏,上位者的禮賢下士,往往意味着他們對你身上能夠榨取出的價值,有着極其精準的衡量。
蘇秦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重視衝昏頭腦。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了。
一個剛入三級院試聽、靠着幾分邭夂蜋C緣才勉強站穩腳跟的新人。
憑什麼能讓蔡雲這種級別的大佬,親自開口邀請?
而且,還是用“並肩作戰的同僚”這種詞彙。
這背後,必定有着極其巨大的利益訴求。
蘇秦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裏極其緩慢地交疊。
他沒有急着給出答覆,而是將這個問題,又極其巧妙地拋了回去。
“蔡師兄。”
蘇秦的聲音極度平穩,像是一塊在冰水裏浸泡過的石頭。
“加入薪火學黨。”
“我能得到什麼?”
這句話問得極其直接,甚至可以說有些不識抬舉。
在這個級別的情報交流和勢力招攬中,通常大家都會先繞幾個圈子,談談理想,聊聊大義,最後纔會在極其隱晦的暗示中敲定利益的分配。
但蘇秦沒有。
他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掩飾。
他太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了。
一個剛剛在白松院大出風頭的新人,頭上頂着“大周仙官”的帽子,手裏捏着能產出‘民生氣’的護生使,能產出‘萬願氣’的點化蒼生。
他現在就是這三級院裏一塊最肥美的肉。
誰都想咬一口。
既然是談買賣,那就把賬本攤開來算。
蔡雲的手並沒有收回。
他那張與二級院那個【節衍身】一模一樣、卻又透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特有威嚴的臉上,沒有因爲蘇秦的直接而生出任何不悅。
相反。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淡的、甚至帶着幾分欣賞的笑容。
他喜歡聰明人,更喜歡懂得衡量自身價值的聰明人。
“年考前百。”
四個字。
輕飄飄地從蔡雲的嘴裏吐出,卻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砸下了一塊萬斤巨石。
蘇秦的呼吸,在這一刻,極其微弱地停滯了半息。
年考前百。
這四個字的含金量,如果是放在一級院或者二級院的內部考覈裏,或許算不上什麼。
但。
這是年考改制後的,全朝統考。
一百七十多個縣的二級院,近百萬名在各自縣城裏拔尖的學子,同臺競技。
這是真正的大浪淘沙,是把全天下的天驕放在一個鍋裏熬煮。
能在近百萬人裏,殺進前一千五百名,進入三級院的,已經是人中龍鳳。
而前百。
那是在這一千五百條真龍里,再拔出一小撮最鋒利的尖子。
那是可以穩穩當當在三級院裏佔據一席之地,甚至在未來步入官場時,能夠直接獲得實權部門青睞的核心資源。
蔡雲憑什麼敢開口保證?
蘇秦的目光直視着蔡雲,試圖從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找出一絲破綻。
“蔡師兄。”
蘇秦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波瀾。
“據我所知,年考改制的消息,也是昨日纔剛剛下發。”
“考覈的具體內容、祕境的規則、甚至主考官的偏好,目前都還是絕密。”
“你拿什麼來保證,我能進前百?”
蘇秦的質問極其尖銳,直指蔡雲承諾中最核心的漏洞。
在大周仙朝這種將信息封鎖做到極致的體制下,除非你是制定規則的棋手,否則沒有任何人敢打這樣的包票。
蔡雲收回了手。
他將雙手重新攏回那件粗布短打的袖口裏。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蔡雲的語氣極其平淡,像是在聊今晚的夜宵喫什麼。
“一百七十個縣的二級院,聽起來很多。”
“但實際上,真正能對你構成威脅的,不過是那幾個底蘊深厚的大縣裏,被世家大族用資源喂出來的幾十個核心苗子罷了。”
蔡雲轉過身,看着那條渾濁的野河。
“考覈的內容固然是絕密。”
“但出題的人,也是這大周官場裏的人。”
“只要是人,就會有偏好,就會有陣營的考量,就會在那些看似絕對公平的規則裏,留下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氣眼’。”
蔡雲微微側過頭,餘光落在蘇秦的臉上。
“薪火學黨,雖然這些年有些烏煙瘴氣。”
“但在三級院,乃至六部和都察院裏,我們依然有着極其龐大的情報網絡。”
“我知道那些考官是誰,我知道他們想在這次大考中選出什麼樣的人。”
“我甚至知道……”
蔡雲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在那個即將開啓的考覈祕境裏,哪裏藏着能夠讓你的法術威力最大化的地脈節點。”
情報。
這纔是大周仙朝最致命的武器。
當那些寒門學子還在爲了幾張殘缺的符籙拼命時,那些背靠大樹的世家子弟,早已經拿到了通關的標準答案。
蔡雲給出的,不是虛無縹緲的資源,而是一份足以讓蘇秦在起跑線上就甩開幾十萬人的絕密情報。
蘇秦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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