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你是想,以王錘這個【節衍身】的身份。”
“重新去求道?”
“重新去證得果位,嘗試受籙成官?”
宋詢此刻,面對蘇秦那句幾乎是把窗戶紙徹底捅破的問話。
這位曾經名動三級院、後又跌落雲端、甚至被逼得只能以“節衍身”苟活的前輩師兄,臉上卻沒有半點被揭穿底細的惱怒。
他只是轉過身,看着眼前這兩個師弟。
眼神平和,像是一口枯井,任憑外面狂風驟雨,井水也驚不起一絲波瀾。
“不錯。”
宋詢的聲音很溫潤,帶着點歷經滄桑後的釋然,像是一陣吹過老林子的晚風。
“【節衍身】,並非是靈植一脈的大術。”
“它是那些站在雲端、手握大權的大修們,靠着竊取果位的權柄,硬生生從天道法則裏摳出來的一門附屬法門。”
宋詢把手攏在袖子裏,極其自然地撣了撣衣襬上沾着的一點石屑。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王燁聽來,卻無異於平地驚雷。
王燁那張總是掛着幾分混不吝的臉,此刻難得地繃緊了。
他雖然平時表現得像個老油條,對什麼都不在乎,但他心裏比誰都清楚大周仙朝的規矩。
大修?竊取果位權柄?
大周仙朝的律法森嚴如鐵,每一尊果位都代表着實打實的朝堂權力,是皇室和那些頂級世家的禁臠。
能在這種密不透風的鐵幕下摳出一條生路,還能弄出個擁有獨立命格的分身,這背後牽扯的能量和算計,絕不是二級院那些教習能比擬的。
“宋詢師兄,這法門,怕是不好練吧?”
王燁收起了平日裏的散漫,語氣裏透着幾分探究。
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這種能多出一條命、甚至多出一條證道路子的法門,怎麼可能沒有代價?
宋詢看着王燁,微微點了點頭。
“這法門的要求,極其苛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兩人,看向了這片空間的極深處。
彷彿在回憶當年,自己是如何在這條絕路上,硬生生蹚出一條血路來的。
“不僅需要特定果位的垂青,需要一門極其偏門且殘缺的果位法。”
“最要命的是。”
宋詢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着一種讓人脊背生寒的凝重。
“它還需要一株完整的、哪怕是放在紫禁城裏也勉強算得上是稀罕物件的。”
“六品靈材爲基。”
六品靈材。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從宋詢嘴裏吐出來,聽在蘇秦的耳朵裏,卻重得像是一座山。
蘇秦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物價和階級壁壘了。
在二級院,爲了兌換一株八品的法種,就需要同窗們砸鍋賣鐵、湊上幾十兩銀子的彩禮錢。
他忘不了趙立和劉明把錢塞到他手裏時,那發抖的嘴脣和充滿希冀的眼神。
而六品?還是靈材?
那根本就不是用銀子能衡量的東西。
那是需要用一箇中等修仙家族的百年基業,或者去十萬大山深處拿成百上千條人命去填,才能換回來的戰略級資源。
宋詢師兄,一個被兩大黨派聯手封殺、斷了道途的“廢人”。
他從哪裏弄來的這種東西?
是誰在背後,冒着得罪長明和截天兩黨仙官的巨大風險,給了他這足以逆天改命的籌碼?
是羅姬教習?還是王錘師兄的師傅,唐逸塵教習?
亦或是其他人?
蘇秦沒有問。
他兩世爲人,心裏很清楚,在這張名爲大周仙朝的龐大蛛網上,有些線頭,扯一扯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他只是把這份疑惑,默默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臉色依舊平靜,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青石板。
宋詢沒有理會蘇秦眼底的思量,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着。
“只有湊齊了這三樣,才能勉強施展。”
“而且,這【節衍身】成型的那一刻,會根據那株六品靈材的特性,覺醒出一項獨一無二、甚至能越過部分仙朝法則的特定天賦。”
宋詢的目光在蘇秦和王燁身上來回掃過,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這門祕術,大多是那些已經穿上了官袍、坐穩了位子的大人們,在想要鑄就新的【果位金身】、智蟾邫啾鷷r,爲了防着政敵暗算,纔會動用的壓箱底手段。”
“當然。”
宋詢看着這兩人。
“三級院裏,也從來不缺那種心氣比天高的天之驕子。”
“他們不甘心只拿一個普通的官身,他們會嘗試在受仙朝正式冊封之前,就強行去鑄造第二個果位金身。”
“在那個時候,他們也會用上【節衍身】。”
受籙前,鑄造第二個果位金身。
這句話,就像是冬夜裏的一盆冷水,直接潑在了蘇秦的頭頂。
他瞬間想起了在紫氣廟裏,顧池那張臉,以及他那顫抖的聲音。
【“這意味着,紫氣廟認爲,你能在受籙之前,證得兩個果位金身!”】
【“這代表着位格的絕對壓制!哪怕是你未來在官場上的官職品級,都會因爲這初始的兩道籙,而產生極其恐怖的躍遷!”】
蘇秦的呼吸微微沉重了幾分。
他終於懂了。
這【節衍身】對於那些頂級權貴子弟來說,不僅僅是多了一條命,
它能讓人在進入官場之前,就積累下常人幾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底蘊。
這大周仙朝,果然從來都沒有什麼絕對的公平。
寒門學子還在爲了一個試聽名額拼死拼活,甚至要搭上全副身家。
而那些世家天驕,卻已經在琢磨怎麼用分身去卡天道的漏洞,去竊取更多的權柄。
而順着這條線往下捋。
蘇秦腦海裏,那個一直盤旋不去的疑問,突然就有了一個極其荒謬、卻又極其合理的答案。
蔡雲。
那個在二級院裏,因爲命格“貴不可言”而被腥伺踉谑中难Y的薪火社社長。
那個在虛實罩裏,遞給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說“在三級院等你很久”的蔡雲。
那個在二級院的茶室裏,喝着粗茶,一臉茫然地否認寫過信的蔡雲。
這兩個人。
或許...也能用【節衍身】解釋?
蘇秦看着眼前氣度平和的宋詢。
“所以……”
蘇秦的聲音放得很輕,帶着一種不願打破這脆弱真相的小心翼翼。
“宋詢師兄。”
“【節衍身】……”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節衍身】嗎?”
這個問題一出來。
傳承空間裏那流動的幽藍色霧氣,彷彿都停滯了一下。
王燁沒有像平時那樣叼着草棍,他那張帶着幾分匪氣的臉上,此刻也斂去了所有的笑意。
他是個聰明人。
他比蘇秦更早地接觸到了三級院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也更懂大周官場那些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師兄。”
王燁往前邁了半步,擋在蘇秦側面,語氣裏帶着幾分混不吝的直白,眼神卻無比銳利。
“這事兒沒那麼簡單吧?”
“您當年因爲那樁案子,得罪了截天和長明兩家的某些仙官,真靈受損,這是滿院子都知道的死局。”
“要是這【節衍身】隨便一弄,就能幫您金蟬脫殼。”
“那兩家那些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老爺們,能是喫素的?”
“他們能眼睜睜看着您換個馬甲,再爬回去?”
王燁的話糙理不糙。
在這人喫人的世道里,斬草除根是常識。
宋詢的“王錘”能在白松院安安穩穩地教書,這背後如果說沒有更深層的利益交換或者極其苛刻的限制條件,鬼都不信。
王燁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
他心裏其實有些發寒。
如果連宋詢這種曾經的天驕,都要靠着剝離自我、製造分身來換取一線生機。
那他們這些新入局的人,未來要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他看了蘇秦一眼,這個師弟天賦極高,心性也極穩,但終究還是太年輕,有些官場裏的腌臢事,他未必能全看透。
面對着這兩個師弟的追問。
宋詢那張溫潤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走到那尊屬於自己的石雕前,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着冰冷的石面。
那石面上的紋理,就像是他這些年走過的、坑坑窪窪的彎路。
“的確,沒有那麼簡單。”
宋詢嘆了口氣,像是在嘆這世道的無奈。
“【節衍身】這門法子,相貌和原身是綁死的,一脈相承,改不了。”
“本體坐在幕後,也能隨時看到、聽到【節衍身】經歷的一切。”
“但……”
宋詢轉過頭,看着蘇秦。
“真名,卻可以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了一下。
“若是繼承了原身的名字。”
“那麼,本體所有的記憶、功法,甚至是那些捱過的刀子、喫過的虧,都可以選擇性地傳過去。”
“在真到了萬不得已、生死攸關的時候……”
宋詢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酷,那是經歷過生死背叛後纔有的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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