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臉上的那種漠然已經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身爲教習在考校弟子時特有的專注與冷硬。
他的目光越過王燁,精準地落在蘇秦的眉心處。
“你現在。”
羅姬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把沒有溫度的戒尺。
“可想好了,要修行哪個果位?”
蘇秦的眼皮極小幅度地跳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直接跳過了他在二級院內剛剛取得的所有成績,將他一把拉到了三級院最核心的起跑線上。
蘇秦沒有立刻作答。
他的呼吸頻率維持在三長一短的恆定節奏中。
肺葉將吸入的空氣過濾,剛剛穩固的養氣二層真元在經脈內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小周天循環。
他在評估手裏握着的籌碼。
“我獲得了【冬至·復靈】的關注。”
蘇秦的聲音在幽藍色的空間裏響起,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在這條路徑上,我已經佔據了先手優勢。
不僅是排異性會降到最低,更重要的是,在獲取相關的果位法時,也能獲得相應的便利。”
蘇秦的目光直視羅姬。
“修行這個果位。”
“更容易事半功倍。”
理智。
客觀。
絕對的利益導向。
這是一個最符合大周仙朝官僚體系邏輯的回答。
放着現成的關注不要,去強行開闢一條未知的道路,在容錯率極低的修仙界,無異於自尋死路。
羅姬聽完這個回答。
他沒有點頭贊同,也沒有搖頭否定。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只是極緩慢地牽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絲笑意裏,沒有嘲弄,只有一種過來人看待新手的瞭然。
站在旁邊的王燁。
卻在此時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低笑。
“蘇秦啊蘇秦。”
王燁轉過頭,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散漫的眼睛裏,透出一種極其銳利的光芒。
“你着相了。”
蘇秦的下頜線微微繃緊。
他看着王燁,沒有接話,等待着下文。
着相。
這個評價,對於一個剛剛晉升三級院的試聽生來說,不可謂不重。
王燁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碾壓在黑色的石板上,發出極其乾脆的一聲輕響。
“我剛晉級三級院的時候,也和你有着同樣的困惑。”
王燁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回憶的質感。
“手裏攥着那麼點可憐的底牌,天天盯着那一個特定的果位,生怕哪天被人搶了,生怕自己走岔了路。”
他轉過頭,看了羅姬一眼。
“但幸好,羅師,給我上了一課。”
王燁的目光重新落在蘇秦身上。
“你爲什麼要在未入養氣九層之時,就執着於某個固定的果位呢?”
王燁的語速開始加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擊在蘇秦的思維盲區上。
“果位,是鑄身境才需要去搏命的東西。”
“你在抵達養氣九層之前,你唯一需要做的,僅僅只不過是……”
王燁豎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極其用力地點了一下。
“收集九縷特定的節氣罷了!”
蘇秦的瞳孔深處,那一點細微的光斑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二十四節氣,是果位的基石。”
王燁的聲音猶如一把極其鋒利的解剖刀,將整個體系的底層邏輯切割開來。
“每個節氣之下,蘊含着數百個果位。”
“哪怕其中幾個心儀的果位,被那些世家大族的老不死、或者大黨派的嫡系提前佔據。”
“你也可以另選其他!”
王燁雙手在身前極小幅度地攤開。
“你目前,需要做出的選擇。”
“僅僅只有節氣而已!”
幽藍色的霧氣在王燁的手指間穿梭。
蘇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呼吸頻率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錯亂。
節氣。
果位。
這兩個概念在他原本的認知體系裏,是被死死綁定在一起的單行道。
因爲他獲得了【冬至·復靈】的關注,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唯一的終點,就是那個特定的果位。
但王燁的話,像是一把極其沉重的鐵錘。
直接砸碎了這條單行道兩側的圍牆。
露出了一片極其廣闊、也極其殘酷的原野。
是的。
【冬至】是節氣。
【復靈】纔是果位。
只要收集齊了九縷【冬至】的節氣氣息。
他完全可以在【冬至】這個大框架下,去爭奪數百個不同的果位!
這種戰略縱深的突然拉長,讓蘇秦有一種豁然開朗,卻又如履薄冰的失重感。
“王燁師兄的意思是。”
蘇秦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平穩。
“我現在的目光,不該死死盯在【復靈】上。”
“而是應該放在,如何獲取特定的節氣,比如【冬至】上。”
王燁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而是退後了半步。
他把舞臺重新交給了羅姬。
羅姬站在那尊大師兄譚雲生的雕像旁。
他的目光掃過蘇秦,眼底的瞭然之色愈發濃重。
“二十四節氣。”
羅姬開口了。
聲音猶如從極其古老的冰層下傳出,帶着一種絕對的宏大與森冷。
“是這方天地最本源的法則切割。”
“每一種節氣,大概蘊含兩到三種極其核心的基礎變化。”
“這無數的天驕、仙官,便是以此爲基,在這兩到三種核心變化上進行極致的推演和延伸。”
“最終,衍生出特定的、數以百計的果位。”
羅姬的右手緩緩抬起。
寬大的灰白色袖袍在半空中滑落。
他的食指在虛空中極其緩慢地勾勒出一個奇異的符文。
隨着符文的成型,周圍幽藍色的霧氣瞬間被排空,一股極其凌厲、肅殺,卻又蘊含着無盡生機的氣息,在這方寸之間轟然爆發。
“如同我所證的果位。”
“【芒種·知業】。”
羅姬的聲音在這股氣息的烘托下,變得極其威嚴。
“【芒種】。”
羅姬的聲音在這股氣息的烘托下,變得極其宏大,卻又透着一種剝離了人性的絕對理智。
“有芒之麥秋收,有芒之稻夏種。”
“這節氣之中,蘊含着三種最底層的天地大道。”
羅姬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爭渡】。”
“芒種不種,再種無用。這是萬物爲了搶奪天地間那一抹極盛的生機,進行的最慘烈、最不留餘地的互相傾軋。”
“這是一種極其殘暴的掠奪法則。由此衍生出的數百種果位,皆主掌吞噬、同化、強奪造化。是踩着同類屍骨向上爬的極道。”
“其二,【收割】。”
“麥子成熟,便要面臨鐮刀。生命的鼎盛,即是死亡的開端。這是天地予萬物的肅殺之理。”
“這條大道下衍生的數百種果位,執掌着絕對的裁決、剝奪與抹殺。是專門用來切斷修行者道基、斬滅真靈的無形屠刀。”
羅姬收起兩根手指,只留下一根。他的目光緊緊鎖死蘇秦。
“其三,便是【因果】。”
“種下什麼因,便結什麼果。舊的屍骨在泥土中腐爛,化作新苗的肥料。這是一條首尾相連、涉及宿命與歲月流轉的閉環大道。”
“我便是從這【因果】的大道概念中,向內挖掘,推演到了極致。”
“成就了【芒種·知業】果位。”
“知,是洞悉。業,是猩约悍N下的因果重負。”
“芒種時節,天地間有一本極其清晰的賬冊。”
“這世間一切與我產生交集之生靈,其過往掩埋的因,其未來必將吞下的果,在【知業】的注視下,皆如掌上觀紋,分毫畢現。”
“我能看見那些深藏在污泥下的罪孽,也能看見那些被權貴用資源強行抹平的血債。”
羅姬的聲音變得極其幽冷。
“這,就是【芒種·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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